夜幕如同一幅深沉而厚重的画卷,缓缓地在天际铺展开来。两轮皎洁的明月,一大一小,宛如两颗璀璨的明珠,高悬于如墨般深邃的夜空之中。它们散发着清冷的光辉,带着丝丝寒意倾洒而下,在海面上勾勒出点点幽光。
浪花轻拍着岸边,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岸边的建筑在这波光粼粼中,投下了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这些影子随着波浪的起伏而摇曳不定,犹如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在黑暗中蠢蠢欲动,仿佛随时都会从地面上跃起。
伊莲妮亚牵着鱼饼,随艾芙娜一同下船,穿过光芒黯淡的街巷,一路来到市政厅。
这里有专门设置的马厩,伊莲妮亚将鱼饼安置好,轻抚它的鬃毛告别。母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轻轻地打了个响鼻,鼻腔中喷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接着甩了甩尾巴,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伊莲妮亚的手。
“你们关系很好嘛,”艾芙娜微微扬起嘴角,眼里带着一丝审视的笑意,“既然你把它带到了这里,那就说明你已经能骑上去了?”
“嗯。”伊莲妮亚淡然回道,没有多想。
“这种耕地用的挽马,一般人可骑不上去,它太大了,”艾芙娜继续说,“要想跨到它的背上,仅仅与它培养好感情可远远不够,还得看它愿不愿意配合你,最好是像这样,只要轻轻一摸它,它就心领神会,乖乖地把身子伏低下来。”
她一边绘声绘色地说着,一边伸出手,在空中隔空做出一个颇为亲昵且暧昧的抚摸动作,假装自己是个经验老到的驯马高手。
即便懵懂如伊莲妮亚,此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艾芙娜话语和动作中暗藏的深意。她的耳根微微一热,默默地垂下了头,轻声说道:“阁下,请您自重。”
“好吧,我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问吧。你现在的情况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艾芙娜见伊莲妮亚这般反应,也不再继续调侃,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进展?什么进展?”伊莲妮亚微微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显然没有明白艾芙娜的意思。
艾芙娜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了指伊莲妮亚的腹部,说道:“喏,就是这儿的进展,你懂的吧?”
伊莲妮亚不予回答。
“之前我和法莉娅都很担心,怕你卷走了老师的财产后,会像许多退隐归乡的精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人。所以那时我们特意设计了一些小圈套,想要留住你。说实话,当时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觉得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但后来听法莉娅说,你似乎并不排斥我们的这些小心思,因此也就没再放心上了。”艾芙娜缓缓地说道。
“余不排斥,不代表余不生气。”
“可惜菲奥娜不在,不然你大可把我俩都骂一遍。”她被拉去看护伤员了。
“……但我还是要说,圣都以前对精灵和半精灵都很宽容,从未对你们收过这方面的税,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你们培养后代确实是一件既神圣,又令人无比头疼的事情,不过你知道吗?现在已经有不少精灵提议,要求圣都对你们一视同仁了,到了那时,你该怎么办呢?你会孑然一身,同时也会一贫如洗,并且还会被人歧视。”
“此等歪风邪气,难以理喻。”
“九省风气历来如此,即便有人质疑,也从未有过改变。”
艾芙娜静静地伫立着,缓缓仰起头,目光投向那深邃的星空。繁星闪烁,宛如镶嵌在夜幕上的宝石,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如果死亡常伴左右,那人们当然会渴望留下生命的痕迹。就像动物一样,为了延续生命的本能,吃饭、喝水,然后繁衍后代……如此看来,我们人类与动物之间,似乎也并没有本质上的巨大差异。
说来也惭愧,之前我在法兰,目睹无数普通人死去,可我的心中除了怜悯之外,更多还是庆幸……那时我在庆幸什么呢?我庆幸我是魔女。因为我是魔女,所以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我的家人。死亡这个词语,似乎和我相隔甚远,可现在我明白了,魔女与死亡仅仅只隔了一条脆弱的线,无比脆弱的线。
过去我能从龙王手中存活下来,但未来呢?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可能我一个失误,就会被一头普普通通的恶龙夺去宝贵的性命……类似的悲剧,我在最近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以至于现在,哪怕大老远听到砂龙的吼声,甚至有时那仅仅是一阵风声,我的心里都会忍不住犯憷。
尤其是当其他魔女焦急地向我求助:‘艾芙娜,快想想办法!’的时候,我内心的焦虑和紧张就愈发强烈。我想告诉她们,我确实和法莉娅一起杀死了新生的绿龙之王,但真正战胜它的,并不是我,甚至都不能说是法莉娅。那场所谓的凯旋式,其实充满了水分。
然而,我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归根结底,我仍然是位身披镶金法袍的大魔女,我的所作所为要对得起我这身法袍,所以我硬着头皮站了出去,最后总归是把她们平安送回了这里。
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是法莉娅就好了,如果我是法莉娅,我就能把这些苦水统统吐出来,然后再叫那个斗剑奴照单全收,让他好好安慰我一番……但我又害怕成为法莉娅,我其实没她那么坚强,性格也不比她讨喜,毕竟我会斤斤计较地计算得与失,在利益和情感之间徘徊犹豫,而法莉娅则纯粹得多。
倘若命运真的将我们的位置对调,让我取代法莉娅站在那个位置上,那么,我和那个斗剑奴之间肯定会有一个人完蛋,不是我就是他。”
“阁下何出此言?”
“我会一直猜忌他,猜忌他是否依然憎恨魔女,然后暗戳戳地抱怨这是一场冲动之下的赔本买卖,等他听多了,不就怒上心头,提着刀把我捅死了?他连龙王都不怕,还能怕我啊。”
艾芙娜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落寞,仿佛陷入了对自己与法莉娅差距的沉思之中。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动着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
接着她笑了笑,有些感慨地说道:“我想,大概只有法莉娅能够真正欣赏到他英勇无畏的那一面吧?我只是沾了她的光而已……谁能拒绝一个愿意为自己豁出性命的男人呢?然而很可惜,我可能永远都无法享受到同等的待遇了,但你可以,伊莲妮亚,好好把握住这最后一次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