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往往只适合谈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因此,艾芙娜不得不硬着头皮,在玛拉的盘问下熬过艰难的午餐时光。她本可以像玛拉那样动用特权,让阿斯让也享用到餐桌上精致的佳肴与甜点,但她没有这么做,她晓得玛拉会说怪话,而玛拉也确实这么干了。
她始终保持沉默,直到现在,她仅仅只说了一句话:“用餐时应当保持沉默,这样才能品尝到食物最真切的美。”
玛拉呵呵一笑,向在场的所有魔女们提议:“她害羞了。想想也是,我们魔女的私事,岂能让凡人听去?我提议屏退我们各自带来的随侍女仆与私人护卫。”
魔女们欣然同意,八卦的欲望正在她们心中猛烈滋长。
等到仆人们全数散去之后,剩下来的每一对眼睛,都把目光投到了艾芙娜头上。这些目光当然不包括她自己的——好吧,这是一句废话,然而却是一句承前启后的废话——她正低着头,望着餐桌上的桌布怔怔出神。
或许是为了缓解艾芙娜的压力,有些魔女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往事,将午时的餐会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故事汇。可怜的艾芙娜,她愈发觉得自己和其他魔女们格格不入了。
“该说说你自己了,艾芙娜,”玛拉咄咄逼人地说道,“你可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人……你该不会说,你还没有做好准备吧?”
“我……”
“艾芙娜,看起来,你的黑眼圈好像又重了些?”有魔女微笑着问道。
“不……哪有……”
“她昨晚一定彻夜未眠。”
“当然,那可是最值得留念的夜晚。”
“艾芙娜,能不能和我们说亿点细节?就连圣都的元老们都想知道,法莉娅的男奴是否真的有用不完的体力。”
“这是他唯一的闪光点吗?如果是这样……虽然不大讨厌,但也叫我喜欢不来就是了。”
“喜欢又如何,讨厌又如何?反正你又得不到她。”
“谁知道呢?既然那个法莉娅开了这个头……”
艾芙娜猛地拍了下桌子,手边的许多餐具摇摇晃晃地掉下了餐桌。这些餐具本应发出阵阵清脆的碎裂声,但在那之间,一股无形的魔力如致密的蛛网一般,及时托住了它们。
“你们有什么不满,可以冲我来。你们可以随意取笑我,但不要把话题挑到法莉娅头上。”
艾芙娜压抑着逐渐沸腾的怒火与自责,压抑着体内蠢蠢欲动的魔力,并用其将掉落的餐具逐个摆回原位。
“我已经……”
我已经够对不起她了。
“是啊,就事论事,不要把话题挑到不在场的魔女头上,我很讨厌这样的行为……极不礼貌。”玛拉抢先说道,“说到底,那位曾经的斗剑奴,现今的勋位骑士……其实是她们这对师姐妹合资的私有财产,你们这些黑袍魔女就不要把主意打到他头上了。”
艾芙娜抬眉望了眼玛拉。
玛拉接着说道:“不过么,你得小心……小心和我们一样披着镶金法袍的大魔女,小心那些至今仍在挂念他的可敬元老们。”
“不劳你费心。”艾芙娜压低声音。
“我总得为我的好朋友着想嘛。”玛拉咧嘴笑道。
此言一出,魔女们举座哗然。
“为我俩的重逢干杯吧,艾芙娜,”玛拉举起酒杯,“我很欣赏你昨晚的表现,你们两人创造的奇观着实令我叹为观止。”
艾芙娜短短地呼了口气,慢慢举起酒杯。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我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穷人与富人,但当我用魔力破开这层财富的壁垒后,我便发觉,我们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你承认吗,艾芙娜?承认我们都是为欲望而活的女人,谁都不比谁高贵。”
“玛拉……我从没那么想过。”
“嗯,我信了。”玛拉皮笑肉不笑地喝下杯中之酒,然后,她环视一众魔女,用冷冰冰地语气说道:“你们中有一些人,居然想要鼓动我对付我的朋友?在此我不点名,只做警告……收起你们的歪脑筋!像你们这般身披黑袍,不思进取的废物,也就只有龟缩在城市里瑟瑟发抖的份!是啊,你们就发抖去吧,谁会在乎你们呢?你们只需要办好一件事……那就是在我们这些大魔女办事的时候,老老实实、不拖后腿即可!”
原本热闹的餐厅忽死一般地沉寂下来,然而,玛拉的话锋又在这时来了个大转弯。她笑盈盈地向艾芙娜询问“姿势”、“感觉”之类的怪话,等到艾芙娜终于给出一些含糊不清的答复时,方才心满意足地收了声。
接下来的用餐时光,唯有玛拉一人吃得开心。待到餐会结束后,她第一时间叫住艾芙娜,聊起上午未尽的话题。
不用说,这是相当正经的话题,可以让阿斯让旁听的那种。
在那依然残留寒意的房间里,两名魔女喊上阿斯让,开启了一场小型密谈。
“听你们说,河谷地聚集了很大一批精灵,而且他们和你们的关系尚且融洽……这很好,相当之好。在元老们构思的计划里,这些精灵是不可或缺的一环。”玛拉说,“现在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我需要你们把那些精灵的有生力量组织起来,为圣都服务。剿灭天神教,对他们也有莫大的好处,我相信这些精灵不会自行其是的。”
“有很多精灵不愿直接参与这场冲突,”艾芙娜说,“他们厌恶杀戮。”
“不,他们只是害怕死亡,他们太珍惜自己那条悠久到令人羡慕的生命了。”
“而圣都的元老比精灵还要惜命。”阿斯让讽刺道。
“扪心自问,若你坐到那个位子上,你甘愿让你尊贵的肌肤受到一点儿皮外伤吗?哦,当然不会,该我做的事情,早在我披上紫袍前便已做完。”
玛拉自问自答,仿佛她这身镶金法袍已然渡成了珍贵的紫色。
她的话还没完。
“我把艾芙娜送到你的嘴边,你便张嘴咬了下去,而艾芙娜何尝不是甘之若饴呢?人是受欲望驱使的动物,而我们魔女归根结底还是人类,若过度压抑欲望,只会让我们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你觉得呢,艾芙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