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你居然真会过来抱‘我’,啊,我是说……‘梅’。”
影梅轻推阿斯让的胸口,“好了,法莉娅快回来了吧?”
“她会泡很久。”
“但丫头们还在等我,下次再说吧。”影梅拒绝说,“我可不像梅那样,对你抱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一点儿也没有。我没在撒谎哦?”
“好吧,是我自作多情了,”阿斯让望着她的眼睛,“但如果你不是想来见我,那你为什么要和梅交换身体,还要搞出这套吓人的把戏?”
“我上次和你说过吧?梅的精神状况出了点小问题。”
“你是说……她?”阿斯让顿了顿,没有喊出温妮莎的名字。
“她是梅的朋友。不算父母和我,她是陪在梅身边最久的人。”影梅叹了口气,“梅原谅了你——或者说她本不该恨你。但梅不能原谅自己,同样她也无法忘记那个人的名字、忘记那个人的样子。梅越是自责,那个人的形象就越具体。”
经过一阵短暂却可怕的沉默后,她接着朝阿斯让说道:“这一切都要源自梅过去和她做出的一个约定。”
阿斯让沉着脸,询问约定的内容。
“当时梅用乡间的俗语警告她:‘伤人者必自伤,害人者必自害’,而她回答说:‘如果哪天我因此而死,梅,你要替我复仇’。虽然梅没有答应,而她也没有再提,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清楚,我无需再提。”
人格不同,但身体的疲惫却相同。影梅靠着沙发的扶手,抬脚躺下,顺带拢了拢踝骨处的脚链,故意缓和下气氛,“唉,骨头都要散架了。”
“等会儿我去找莉莉她们。”阿斯让叫她好好躺着。
“先替我擦擦汗。”她翻了个背,说道:“不敢去浴室呐,怕和法莉娅撞上。”
于是阿斯让擦起她的背。
影梅闭起眼睛享受,接着冷不丁说道:“那句话让梅耿耿于怀,你有没有办法让梅忘掉那句话?”
“如果连你都没有头绪,我又能想出什么办法?”阿斯让忧虑道,“这是梅的心结。”
“我听说一孕傻三年……”
“你认真的?”
“认真的,不过我猜法莉娅绝不可能同意,她或许会拉下脸保护你的血脉,但以后肯定会对梅严防死守。”说到这里,影梅一改挑逗的语气,严肃道:“阿斯让,你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如果没有我,梅可能就要被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取代了。”
“你说……取代?”阿斯让皱起眉头。
“就是你想的那个取代。”影梅心有余悸,“那是一个被仇恨引入歧途的杀人狂,现实里如此,在梅的记忆里也是如此,梅想劝她回头,但我和梅都明白,她已经回不了头了,等待她的只有毁灭一途。一旦让她鸠占鹊巢,占据主导地位,后果不堪设想。‘梅才是主人格,把身体还给她’,‘不,世上到处都是危险,到处都是比鬼更可怕的人,梅会被她们伤害,而我要替梅消灭他们’,只可惜她一直潜伏于阴暗的角落,不肯轻易登上台面,我没法直接和她打擂台。”
仿佛是为了掩饰内心深处的不安,影梅又说了几句挑逗的话,脚链被她甩动轻轻作响。
阿斯让轻声说道:“你害怕她。”
影梅勾起的小腿悬于半空,慢慢地滑落下去。
“我也许会消失,”她无力地说道,“被她杀死。”
阿斯让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我是梅幻想出来的存在,可我居然会害怕消失、害怕死亡。”
“因为你就是梅,你是梅的另一面,不是什么虚幻的存在。”
“理由呢?”
“你们共享儿时的记忆。”
影梅微微一愣。阿斯让的话让她稍稍释怀了些。
“至于你说的那个‘她’,”阿斯让沉吟片刻,“恐怕不是单凭几段记忆就能复活的,‘你’是梅的朋友,而‘她’代表梅的仇恨。”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暴力是最直接的泄愤方式。这世上的坏人真不少,光是遇到一个,就能把你气的牙痒痒。”
“梅在恨谁?”
“我们‘亲爱’的养母,魔女凯瑟琳。”影梅冷冷道,“她欺骗了梅的父母,害他们死的悲惨又痛苦。梅恨死她,却也打心底里畏惧她。她很强。”
阿斯让问道:“有多强?”
影梅一滞,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反正很强就对了。”
孩子们畏惧手持荆条的父母,直到某天愤而反抗,他们才能意识到孩子已经长大,而父母已经老去。魔女同样会畏惧她们的老师,她们会在潜意识里畏惧老师的神秘与强大,直到某天,她们直面并战胜了老师的权威。
房间的温度再次升高。
一阵沉默过后,影梅握住阿斯让的手腕,慢慢地加以引导。
“如果她取代了梅,攻击你,也攻击法莉娅……”她支支吾吾地问道:“你会怎么对待她?”
阿斯让冷静思考。他的右手正被影梅使用着,但他不能为此分心。
影梅一直等着他的答案,她等了很久,等到防线被洪水冲垮,堤坝剧烈地颤动,影梅的心也随之绷紧,仿佛被那无形的洪流吞没。一些衷情解剖病患遗体的精灵说人的大脑里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水,啊,百分之八十?有点少了呀,影梅感觉她的脑子里只剩下水了,根本没办法考虑其他事情。
还好,洪水终将退潮,等那潮水退去以后,影梅颤着声音,问他:“你会杀了她吗?”
阿斯让下意识摇头,可他的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