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艾芙娜姗姗来迟。虽然有所预料,但她仍然被法莉娅那股逸散开来的魔力震惊了。
与龙王相比,魔女的身体其实算不上良好的容器。若魔力挣脱子宫束缚,在体内停留过长时间,它们就会慢慢侵蚀魔女的血液与其它器官,天神之血就是基于这一规则诞生的产物。魔力缥缈无形,但它们能与血液融为一体。
“嗯,不也挺好的嘛……?”法莉娅语出惊人。
“别开玩笑。”
“少发疯。”
“不可以的!”
阿斯让、艾芙娜、还有梅一齐出声反驳。
法莉娅闷闷哼了一下,撅起嘴说道:“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喝那药的。”
艾芙娜对法莉娅的脾性了如指掌,微微叹气后,不再相劝。
“城里的贵族和魔女,是不是要联名弹劾我?真是给她们脸了……”法莉娅极冷淡地问道。自艾芙娜进门伊始,她便悄悄松了手掌,还把阿斯让的咸猪手打退撵走,这会儿她的手空闲下来,两手蜷成一团,拇指的指甲抵住食指的指腹,轻轻使着劲。
艾芙娜稍稍沉默,片刻后,她答道:“我会暂时拖住他们。”
地方魔女与贵族间复杂的利益纠葛,她已渐渐了解通透。
严冬,与持续不断的小规模饥荒,已对法兰的农业造成了沉重打击。地方上的权贵们,只需要用极其低廉的价格,就能从绝望的农民手中兼并大量土地。
而地方上的魔女,在领取圣都薪俸之余,还能通过各种灰色渠道——一般是贵族们投效的献金,积攒起大量财富,只要时机合适,她们立马就能拿出大笔资金购置土地。
比起艾芙娜经营的借债生意,拿钱投资土地,乃是一件收益可观,且风险不大的好买卖。魔女不可直接持有世俗产业,但这阻止不了地方魔女化身事实上的“地主婆”,她们打着“捐赠”的旗号,将金钱施予地方上豪门权贵,使得这些权贵如瘟疫般吞并贫农、富农与小地主,其后,权贵们再将土地产生的收益,以事前规定好的比例,足额返还给这些地主婆。
而且,很多权贵提前向圣都缴纳的包税额,也是这些黑袍魔女的“捐赠”,权贵们为了争抢领受“捐赠”的资格,不惜让家族的年轻子弟牺牲色相,来讨得魔女们的欢心。
金月湾与圣都有着紧密的经济往来,自然,法莉娅与斗剑奴之间的风流韵事,早就伴随着频繁来往的商船,在本地魔女的茶会间流传开来了。
河谷地是蒂芙尼元老的产业不假,但元老们对行省上的土地产业并不上心,这就给了本地魔女运作吸血的空间。如今贵族损失惨重,她们很难不以及度人,认为法莉娅是想从蒂芙尼手中,阴谋夺取河谷地的所有权,将之安置在心爱的斗剑奴名下。
“呸,一群食腐的蛆虫,也敢欺负到我头上!”
法莉娅呼吸急促,脸烧的更红。阿斯让不顾她的反对,探手试了试她的体温,不得了,再这样下去她搞不好会烧坏脑子。
“……你别摸我。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
“装什么装,”艾芙娜叹了口气,“他就是把你搂在怀里,我都不会惊讶。我不是斯泰西老师,在我面前不必如此紧张。”
哈!影梅大笑一声,趁机在梅耳边挑唆道:“梅,问她要不要加入你们,呵呵,我真想看看,假如斯泰西那个老卫道士,知道她的三个学生全爬上了同一个人的床,她会是个什么表情!”
……不好吧?
“拉进来的人越多,法莉娅需要分心关注的人也就多了!”
可那样一来,我和阿斯让在一起的时间也会变少。
“哎哟,这是什么话,还是先担心下你自己吧,你觉得你吃得消吗?”
唔咕……
梅吞了吞口水,把影梅的话转述一番,顿时成为全场焦点。
阿斯让想要说些什么,可搜肠刮肚,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
法莉娅如惊弓之鸟般从床榻上弹起,阿斯让把她按了回去。
艾芙娜呵呵一笑,两手攥住裙摆,面上却出奇冷静。
“暂时不做考虑,”她微笑道,“等到法莉娅还不起借款那天再说吧。”
“……!”法莉娅的喉咙里发出猫一般的咕噜声。
“快快振作起来吧,我的法莉娅,”艾芙娜有意逗弄她,“不然,你调教不好的奴隶,说不定会被我调教好。”
“无耻……!”法莉娅举拳抗议。
艾芙娜笑呵呵地低语道:“睡吧,法莉娅,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魔力能够传递情绪。艾芙娜静静释放她那平静似水的魔力,安抚起法莉娅体内暴躁的魔力,这股躁动不安的魔力被阿斯让背上的铭纹吸收了一部分,此刻又被艾芙娜的魔力感染,渐渐安定。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法莉娅冷冷说道,“还想用这种方法哄我睡觉?”
那就换种方法。阿斯让把手探进法莉娅后脑的脖颈处,轻轻按摩,法莉娅既享受,又排斥,慢慢地,睡意涌上心头,她微微张嘴,又很快合拢,忍住不打哈欠。
“外面是不是又下雨了?”法莉娅问。她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是啊。”阿斯让扭头看向窗外。万幸只是小雨,千万别下大了。
法莉娅继续问道:“那些难民淋了雨,就会得病死掉吧……”
回答她的人是梅。
“他们会得病,走不动路,然后被其他人抛弃,孤零零地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他们的尸体会被野兽分尸。那些没有生病的人,他们也好不到哪去呢,得不得食物,他们很快会饿成一根竖棍。等到快饿死的时候,他们会袭击其他村庄抢夺食物。”
梅是魔女,因为是魔女,所以才有旁观的资格,不必成为亲历者。
“不要再说啦……”法莉娅抬起手臂,遮住额头与眼睛。
一些可怕的场面,重新浮于眼前。
她喃喃地说着:
“我想起来了,阿斯让,我想起来了……你知道吗?以前我逃亡的时候,曾经看过很多可怕的事。”
法莉娅告诉阿斯让:
森林的树下会埋藏不知名的尸体,尸体的臭味从地里飘出,吸引森林里的巨狼前来刨食。
大人们说,白色的巨狼会被纯真的儿童吸引,带着他们一起玩乐,法莉娅知道那是假话,巨狼没有在她面前蹲伏下来,而是张开血淋淋的大嘴,它的嘴里散发恶臭,嘴巴边上沾着腐烂的肉沫与血迹。幸好她是魔女。
窗外的雨,慢慢地下着。
雨声里,法莉娅告诉阿斯让:
有些大树的树干上,会有许多用木条封死的树洞。
大人们说,那里是小妖精的家,小妖精会在晚上的时候出来作乱,它们会偷走家里珍贵的东西,若是家里没有东西给它们偷,它们就会对那一户人家施以诅咒,害他们疾病缠身、家破人亡。
法莉娅知道那是假话。
曾经她在森林间迷路的时候,就见过这样一棵大树,它的树干被挖出了很多木洞,那些木洞被人们用木条钉死,仿佛瘟疫流行时,封死的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