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星辰无数,洒下冰冷的白光。村庄里的人们不再点燃焰火,人们相信火能驱散野兽,但龙呢?火不一定能驱散龙。人们知道龙是智慧生物,它们很聪明,传说一只成年巨龙的智商与十来岁的孩童相当,而大人们知道,很多小孩子都爱玩火。
万幸,那些绿龙正忙着筑巢下蛋,出没的并不频繁,直到目前为止,从领主家里放跑的家禽尚能满足它们的胃口,然而令人不安的是,外出采摘臭叶花的人很少能听见那熟悉的“咩咩”声了。
“我讨厌羊,羊的眼睛让我害怕,它们的叫声也让我烦躁。我虽然是私生女,但我居然要和农奴家的小贱民一般,给我那可恶老爹放羊。”
法莉娅躺在床上,与阿斯让闲谈。她很享受这种感觉,很放松。阿斯让会耐心听她讲话,而法莉娅正需要这样的倾诉者,其他人太过啰嗦,而且逼得很紧,仿佛将法莉娅当做一台紧密的仪器,只能学习和休息。
“羊还会咬人。”阿斯让说。
“不仅咬人,它们还会吃小动物,”法莉娅说,“我亲眼看过一只羊生吞了一只小鸡仔。”
“你被吓到了?”
“我被吓哭了,”法莉娅淡淡道,“我那时才七八岁大。”
“有机会给你烤些羊肉吃。”
“你那个世界的小孩子,要替人放羊么?”法莉娅忽然问道。
“过去有,但现在基本上没有牧童了,大伙要去读书,闷在书本里。”
“你们不吃羊肉了?”法莉娅问,“学精灵保护环境?你们那儿又没有龙,羊多了可是会把草吃光的,不是好事。”
“吃啊,很多人都能吃得起羊肉,我们那儿的养殖业比你们这里发达的多,羊肉之外的便宜肉到处都是。”
“总感觉你得了癔症。天神教就是这么宣传的,只要抵达了乐土,就有吃不完的肉。”
“我们那的人们掌握了整个星球的资源,呃,陆地上的大部分资源,因此发展的很快,”阿斯让看着法莉娅的眼睛,她的眼睛真美,“但这个世界却被龙限制了。九省的土地加起来,估计不比我的国家大。”
“我猜那个世界没有奴隶。”
“嗯,没几个地方蓄奴了。”
“当我的奴隶,你很不满。”
“身份不重要。”
“很重要。”法莉娅像鱼饼似的喷了喷鼻子,哼声道:“丈夫被别的女人勾引了,多少女人只能忍气吞声?主奴就不一样,主人可以拿起鞭子,把不忠的奴隶活活鞭死。别得了贵族头衔就得意忘形,我还是能轻松拿捏你,谁让我是大魔女呢?所以啊,敬畏我吧!阿斯让。多点敬畏,少还嘴。”
“是你把我往外送。”
“你明明可以把梅踹到一边,不搭理她,剩下的我来处理。”
“做不到。”
“因为天神之血?你可以喝尤菈的血。”
“我得对梅负责。”
“我恨不得跳起来抽你耳光,”法莉娅声音颤抖,“她是魔女,你一个凡人,还想对魔女负责?”
“我说出这句话时就做好心理准备了,随便你揍我,我没有怨言。”阿斯让坦承道。
“搞清楚,是我带着梅睡了你,不是你睡了我俩。”法莉娅怒容满面,她竟然讲出这种不雅的下流话,要是被斯泰西老师知道了,非得剥了她的皮,那个不苟言笑的老家伙……
“或许是这样,但我说过吧,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要拿魔女的那一套观念衡量我。”阿斯让严肃万分,“所以,不要打依莲尼亚的主意,法莉娅,我承认我有点好色,你就别来放大我这个缺点了,求你。”
“看我干的好事。”法莉娅咬住嘴唇,沉默后说道:”我后悔了。阿斯让,猜我想到了什么,我想起了你初见我时,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你根本就不忠诚,而是贪图我的美色!”
“别骂了别骂了。”
“你在你那个世界,有喜欢的人吗?是不是整天沾花惹草?”
“第一个问题我会回答——没有,第二个问题也是同样的回答——没有。”
“啊,该不会是没人看得上你吧,”法莉娅心里窝火,“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得怀疑我自己的眼光了,哼。”
“求您别骂啦。”
“我不生气,一点儿也不。”法莉娅说,“我没有生气,因此不会骂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别骗我了,法莉娅,你生不生气我还看不出来么。我喜欢你,一点不假,但你要是让我对梅不闻不问……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做不到了,真的做不到。”
“干嘛对我讲真话!骗骗我不好吗?”法莉娅突然一怔。
“在这一点上,我不想骗你。”阿斯让凝视着法莉娅的眼睛,不曾移开。
法莉娅的嗓音忽然变低,变得沙哑,“阿斯让……”
“我在。”
“尤菈的父母抛弃了她。为了一点钱,甚至可能只是为了一块面包,就把尤菈抛弃了。”
“嗯,很有可能。”
“我该告诉她真相吗?就像蒂芙尼……还是说,我不该戳穿真相?我该向她撒谎吗?你的父母很爱你,他们只是被天神教欺骗了?”法莉娅鼻子一酸,“……我到底该怎么做?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都对。”
“少来这套。”
“我是认真的。”
“我想告诉她真相,我想告诉她,你已经被父母抛弃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没有人爱你,所以你要加倍爱自己。”法莉娅沉默了,她的身体突然绷紧,脸色有些苍白。
“呕——”她再次干呕起来。
“法莉娅!”
阿斯让慌了神,急忙将法莉娅抱起,避免法莉娅被呕吐物堵塞窒息,但法莉娅只是干呕。
“抱紧一点。”法莉娅虚弱地说。
阿斯让照做。
“再紧一点。”
“我怕你喘不过气。”
“……我杀了我的父亲,”法莉娅流下眼泪,“我杀了我的养父母。”
“都过去了,法莉娅,都过去了。”
“我忘不掉。我是谁?我是弑亲的法莉娅……我忘不掉。”
“你没有错,法莉娅,还记得那句话吗?想要活下去的念头是没有错的,这句话是你说的。”
“凯旋式上你也是这么讲,而我也是这么想的。”法莉娅有气无力地说着,“我没有错……果真如此吗?不对,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告诉尤菈真相?因为我想她让变得和我一样……蒂芙尼对我做过的事,我想在尤菈身上重做一遍……光是意识到这点,我就恶心到想吐。阿斯让,我是不是很恶心……你的主人原来是这么恶心的女人。”
“不,你很正常,恶心的是我。”
“……是很恶心,一身汗味。”法莉娅轻嗅着。
“……我的意思是,我会对你坦白我对梅的看法,是因为我想减轻身上的负罪感,这个才叫恶心。”
“那你说说,为什么我不恶心?”
“尤菈有权知道真相。等她长大以后,她会从谎言中醒悟过来,那时她会更加痛苦。”
“也许在她醒悟过来之前,她就已经释怀了。”
“但前提是,能有人照顾好她。”阿斯让轻抚法莉娅的秀发,“如果对她不管不顾,那才是不负责任。如果能照顾好她,那不管做什么,都有道理。”
夜空满是星辰,屋内烛火明亮。
尤菈安然入睡,盲目的老精灵坐在床边冥想,他忆起诸多往事,想要从中挑选一两件趣事,当作尤菈的睡前小故事。
海的另一边,莉莉和苏西还没有睡,卡米拉对这两个孩子颇为头疼,尤其是莉莉,人小鬼大,比小时候的法莉娅更难管束。“真不像话。”卡米拉叹着气,继续讲下一个故事。
天空划过一道流星。
依莲尼亚望着那颗流星,心中说不出的悲伤。莉莉和苏西还好吗?灰石堡的人们是否应征讨伐绿龙了?伤亡是大是小?斯泰西那边可否顺利?砂龙的数量可控吗?母亲……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