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处昏暗而寂静,四周几乎只看得到树。
这一带全是常青树,绿叶附着霜雪,充满某种威严感。一些小型动物被马匹惊扰,在树枝与雪地间来回穿梭,骏马则在翠发精灵无声的指引下漫步前行。
此地林木繁盛,树根交错盘绕,稍不注意便会被树根绊脚。菲奥娜已完全失去方向感,她坐于马背,时常左顾右盼,对林间阴影处充满恐惧感。
那些昏暗的地方,不时能看到精灵们的建筑遗迹。那些坍塌的房屋上爬满常春藤,一些损毁的雕像缺损严重,看不出本来模样。
岁月流逝,万物无常。
继续向深处前进,菲奥娜看到一些精灵匆匆赶来,又接连跪倒在地上,头颅低垂,以示尊重。
菲奥娜有些紧张,魔法对她而言是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东西,她害怕这些精灵会暴起伤人,因为……如果她没有猜错,她现在应该离精灵的圣所很近了。
教团诞生之前,对圣树的崇敬才是人类主流的信仰,人们祈盼圣树带来丰收,每年都要为圣树献上祭礼。那些德高望重的人们会捎上四邻八乡的祭礼,从各自城邦出发,徒步踏上朝圣之旅。
有时,他们受到热烈欢迎,有时,他们只能见到精灵们的鄙夷一瞥。
精灵们缺乏变通之能,那些长者们在意识海中掌握绝对话语权,能够左右大部分精灵的思想,若他们执意曲解圣树之意,即便是圣树,也会对此无能为力。
除非圣树消亡。
被终焉龙王的灭世火焰灼烧过后,圣树在痛苦与迷茫中看到了一种可能。翠发精灵向菲奥娜倾诉,祂希望人类与精灵成为真正的朋友,不再将彼此视作低人一等的伴生种族。
精灵们教授人类种植,却也促使诸多人类沦为奴隶,在田地间苦苦挣扎。人类帮助精灵猎杀巨龙,在尸山血海中磨练出战争技巧,接着将剑尖对准精灵。城邦时代的美好与悲剧相伴相生,一如四季更替,看不见尽头。
菲奥娜忍不住给精灵泼上一瓢冷水,她告诉精灵,人人皆有私心,无法相互理解。
“常青是将死之物,已死之物,无论何者,都不该对常青恋恋不去,”精灵喃喃道,“祂该在美好的幻想与宁静中褪去青色,化为一捧灰。”
菲奥娜久久不能言语。
而后,当久违的光芒照亮大地时,她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眼前是片空旷的场所,粗壮而巨大的树根深深扎入地表,精灵们日复一日地维护这些树根,确保它们不被青苔吞没,或被菌类寄生。
而在树根之上,被火焰烧空的圣树靠着半张树皮艰难存活,祂不再似古籍中描述的那般高大,曾经高耸入云的祂,如今肉眼可见顶点,但……那些零星叶片依然郁郁葱葱,无愧常青之名。
常青,在很多语境中都与“永生”一词意义相通。
古代的王者们对永生无限痴迷,他们希望自己的生命与王业一道绵延千载万载,哪怕“伟大的常青”借诸多司祭之口,宣称万物终有其尽头,但列王的贪欲依旧驱使着他们挥兵北上。
他们全都失败而归。
在年幼精灵们的哭泣声中,圣树的守卫们苏醒了。
他们是已死之人,肉身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泯灭,他们又是不死之人,顽强的信念与意志使得他们与精灵们的意识海共生共存,靠土壤与岩石重塑其身,身形威严而高大,比法莉娅创造出来的冰之巨像更具压迫感。
无数王者在此神迹面前望而却步。
菲奥娜瑟瑟发抖。
我不该来这。她想,我不会死在这里吧,这具残破的身体还没被人爱过就要毁灭,多么悲哀的事情。唉,我在想什么。
翠发精灵翻身下马,她安抚了马儿,朝菲奥娜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