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心里很清楚,即便路明非他们侥幸从核爆的核心杀伤范围中逃出生天,也很难从铺天盖地的“尸守”群中幸存下来。
即便如此,源稚生依然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动用辉夜姬系统,反复推演着那渺茫的生还概率,不厌其烦地修改计划细节,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每一个优化后的步骤。
就连樱、夜叉和乌鸦,都暗自惊讶于少主对这一次任务的投入与专注。
夜叉和乌鸦甚至还在私下偷偷议论过,少主是不是真的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反而……爱上了路明非三人组中的某一个。
毕竟,无论是金发贵公子、冷面杀胚,还是那位铁血暴君,看起来似乎都……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只有源稚生自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向往他们。
他希望自己能活成那样。
如果没有蛇岐八家这副沉重的担子压在身上,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路明非的邀请,跟随他踏上屠龙的战场,去看一眼更广阔的天空。
所以,他希望他们能活下来。
为什么,故事的结局总不能是美好的呢?
源稚生默默地想道。
“呼叫须弥座,呼叫须弥座。”
耳机里,突然再次响起了路明非的声音。
源稚生微微一怔,还是下意识地沉声回应:
“收到。请讲。”
“接下来,我会进行一次水下行走,直接扯掉挂钩,释放核动力舱。”
源稚生瞬间理解了路明非的意图。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已烂熟于心。
立即回收迪里雅斯特号,时间上足够。
楚子航和恺撒将会有极大的几率存活。
而路明非将成为被抛弃的棋子。
迪里雅斯特号通过缆绳与须弥座相连,而潜水装具又通过绳索固定在深潜器上。
如果幸运,路明非可能会被高速上浮的缆绳拖行八千六百米,承受难以想象的恐怖冲击。如果不幸,他大概会直接消失在深海,永远失联。
而最关键的是……
即便不回收迪里雅斯特号,其实也无所谓。
核动力舱一样会爆炸。
没人在乎。
当真如此吗?
“立刻!启动缆绳!”
源稚生猛地扭头,冲着夜叉和乌鸦厉声吼道。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掠过一丝短暂的犹豫——他们显然也清楚这个决定的后果。
但那犹豫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他们便迅速转身,以绝对的忠诚去执行少主的命令。
楚子航从下方的观察窗望出去。
废墟的地面,正涌出猩红色的水雾。
废墟地底流淌的龙血弥漫开了,从地面的无数裂缝中,爬出了细长而扭曲的活物。
它们撕裂笼罩自己的胎衣,身体泛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瞳孔是狰狞刺目的金色。
因为太过长久的沉睡,它们一时间还无法完全站立,只是匍匐在海床上,扭动着修长的下半身,缓缓爬行。
但被龙血滋养之后的身体,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太古时代的狂暴力量。
爬着爬着,它们便猛地窜了起来,摆动长尾,如同离弦之箭般,急速地向上方黑暗的水域浮去。
它们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地从迪里雅斯特号侧面经过,却没有将哪怕一丝目光投向这个亮着微弱灯光的金属物体。
它们的眼中,只有上方那无尽的黑暗。
那象征着自由,象征着人类世界的黑暗。
路明非的声音,在内部频道中响起,平静地吩咐道:
“从现在开始,恺撒就是小组的组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深潜器中,恺撒盯着他:
“就算你真是老大你也不能……”
嘭。
路明非收手,恺撒的身体软了下去,头歪在座椅上,像一袋被扔在墙角的面粉。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就楚子航是组长。”
他说。
“放心,我死不了。源稚生如果不收回缆绳,你们就自己走。血清的效果足够你释放言灵了。”
“遵命,船长。”
楚子航说。
他给恺撒系好安全带,恺撒的身体被固定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把自己也牢牢固定在座椅上,手指搭在安全扣上。
路明非游出深潜器,游向核动力舱。
挂钩卡在释放口上,卡得很死。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抓住挂钩,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扯。
金属变形的声音在深海中闷闷地传开。
挂钩松了。
核动力舱从他手中滑落,缓缓下沉,像一个正在坠入深渊的、巨大的、黑色的卵。
路明非浮在海水里,看着它越来越远,融进那片燃烧的废墟中。
“核弹么?”
他低声说着。
“要是被这种东西炸死了……拉塔恩得从大卢恩里跳起来揍我一顿吧?怎么可能杀死所谓的‘神’呢?”
他看着那片被岩浆照亮的黑暗,嘴角弯了一下。
“蛇岐八家啊蛇岐八家,真是……一群可怜的傀儡。”
迪里雅斯特号快速上升。
安全索被绷得笔直,缆绳从深潜器上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楚子航透过观察窗往下看,核动力舱已经看不见了,废墟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片晚霞色的海水在慢慢变暗。
安全绳还挂在舱壁上,绳子的末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楚子航看着那根空荡荡的安全绳,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给了恺撒一巴掌。
恺撒悠悠转醒,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猎刀。
“走了?”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
“走了。”
楚子航说。
恺撒揉了揉脸,看着那根空荡荡的安全绳,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
“操。”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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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尸守群已经接近海面了。”
樱说:
“它们上浮的速度甚至超过迪里雅斯特号上升速度,少主......”
“你想说我这样做没有意义,还徒增风险是么?”
源稚生吐出一口烟,手中夹着一只纯正的高希霸:
“但这本就是我们该背负的风险和罪孽,他们才是外来人,不是么?
我是蛇岐八家选中的恶者和执行者,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做点好事啊,樱,至少,能让我今后每个晚上不至于做恶梦。”
“少主你说,要是咱们拉上来的是个核弹那可就全完蛋了。”
夜叉嘟囔着:
“你就那么相信那三个家伙?他们可是偷袭过我们耶......”
“要真是这样,你们会怪我吗?”
源稚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