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睁开眼。
阳光直挺挺地钉在地板上。
他视线在天花板的石膏纹理上聚焦。
凌晨四点。
“......”
完蛋了。
他从床垫上弹起来。
哥谭北郊随时会散架的病弱医生,估计已经在满是红线的书房里等到要念拉丁文咒语把他隔空咒死了。
居然把掌握自己灵魂生杀大权的主治大夫放鸽子...
路明非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视线垂落。
床头柜上放着个玻璃杯。
昨天睡前绝对没有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杯壁。水是温的。似乎是精密计算过的温柔。不需要说出来,但永远都在。
路明非仰起头,喉结滚动。吨吨吨的将其喝完。
翻身下床。拉开实木卧室门。
走廊对面,棕色的客房木门同步拉开。
一头金发睡得像鸡窝的巴莉顶着两根充满静电的呆毛,嘴里咬着根满是白沫的电动牙刷。
两双眼睛在走廊里撞在一起。
“砰。”
两扇木门同时被反作用力震上。
厨房的大理石岛台前,空气爆鸣。
两道残影一前一后落进这片柴米油盐的战场。
巴莉单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牙刷。金发在神速力的静电作用下根根倒竖。
“小路。”她含糊不清地吐着薄荷味的泡泡,眉飞色舞,“还是我比较快。”
路明非单手插在睡裤口袋里。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弧度。
“可是...”他呼出一口气,带着清新海盐牙膏的芬芳,“我洗漱完了。”
金毛犬的呆毛耷拉下来。
巴莉瞪大眼睛,视线从路明非干干净净的下巴,一路滑向他额前还在往下滴水的黑发。
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红黄相间的电弧闪烁。人已经滚回房间继续对付牙膏了。
大理石岛台的另一侧。
不锈钢平底锅里发出油脂煎熬的滋啦声。
克拉拉坐在轮椅上。
宽大的灰白色家居服隐藏着玲珑身段。她手里握着锅铲,正试图将一颗煎到半熟的鸡蛋翻个面。
“啪叽。”
金黄色的蛋黄毫无悬念地破裂,浓稠的蛋液溢出。
路明非走过去。
单手越过她的肩膀,捏住了锅铲木柄。
“克拉拉女士。”他语气严肃,“你似乎被这头名为单面煎的鸡蛋怪兽缠上了。”
他低下头。
瞳孔深处,赤金色的岩浆一闪而过。
流淌的蛋黄停止了蔓延,迅速凝固,边缘甚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微焦金边。
克拉拉看着锅里这颗起死回生的煎蛋,叹了口气。
“你太依赖你的超能力了,男孩。”
她松开手,任由路明非接管这片满是油烟的战场,“这会让你失去生活的乐趣。比如去体验失败的荷包蛋,或者切洋葱时留下的眼泪。”
“乐趣留给周末打街霸输给你的时候再体验。”路明非手腕一抖,煎蛋完美地滑入白瓷餐盘。
“对了。”克拉拉指了指旁边银色的双开门冰箱,“记得告诉苏恩曦。第三层的牛奶过期了。”
洗衣房的磨砂玻璃门滑开。
苏恩曦探出半个贴着深海泥面膜的脸,含糊不清地喊。
“不可能!我昨天刚清点的库存。克拉拉,你怎么......”
“我喝了一口。”克拉拉摊开双手,语气坦然。
路明非挑起眉毛。
他回过头,用看珍稀保护动物的眼神打量着这位失去钢铁之躯的前任女超人。
“味道怎么样?”
“感觉很奇妙。”克拉拉砸了咂嘴,“有点像发酵过度的堪萨斯苹果汁,带着点诡异的活性物质在舌尖上跳舞。”
“下次我偷偷给你加点料。让你试试。”
最毒妇人心...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
他决定待会儿必须把这瓶堪比生化武器的液体扔进太平洋填海。
视线偏移。
零正踮起脚尖,试图够着橱柜顶层的调料盒。
白色的睡裙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背部线条,白金色的长发用丝带随意绾起。
“零。”路明非喊,“帮我递一下盐。鸡蛋没味道。”
零转过身。
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递上一个绘着青花瓷纹路的小罐。
路明非捏起一撮白色粉末。
这颗粒感没对上啊。
“不是这个。”他无奈地看着这位西伯利亚公主,“皇女殿下。这是糖。你打算让我做拔丝煎蛋吗?”
冰蓝色的眸子盯了他两秒。
零收回糖罐,转身回到流理台。
拿下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罐。手停在半空。
路明非接过盐罐,忍俊不禁。
皇女殿下似乎是分不清这两种白色粉末的区别?
.........
片刻后。
早餐的战役宣告结束。
翡翠山庄重新归于某种有条不紊的慵懒。
巴莉端着盘堆成小山的蜂蜜薯片窜回到沙发上。
神速力拥有者现在不知为何放弃了对至中心城的执念,铁了心要在这个没有超人类犯罪的世界当个混吃等死的网瘾少女。
路明非想起昨天中心城局长达瑞尔打来的长途电话。
老父亲在电话那头声泪俱下,控诉女儿沉迷度假不归家。于是男孩只能无奈地拍着胸脯打包票,绝对不会让中心城的超级法医饿死在国外。
零则抱着台笔记本走进了书房。她似乎还在执着于那座大西洋私人海岛的防空导弹采购计划。
苏恩曦戴着粉色橡胶手套,在水槽前和油污搏斗,嘴里骂骂咧咧地算账。酒德麻衣依旧遵循着忍者的职业素养,神出鬼没,不知去向。
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路明非和克拉拉。
“走吧。”
路明非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推手。
橡胶轮胎碾过柔软的地毯,压出两道浅浅的车辙。
他推着她,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海浪撞击着漆黑的礁石,碎裂成千万点纯白的泡沫。
路明非看着阳光一点点爬上克拉拉的肩膀,视线越过女孩,投向玻璃外翻滚的汪洋。
很多年前的一个炎夏。他也是这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背心,站在婶婶家逼仄的阳台上。防盗窗的铁管生着一层摸上去剌手的红锈。楼下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自行车铃声混杂着隔壁邻居炒包菜的廉价油烟味。
那时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朵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蘑菇。光永远打在别人身上,他是个连买张电影票都得精打细算的看客,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着世界在一派繁华中与他擦肩而过。
但现在,他站在光里。
双手握着冰冷的金属推手。
他成了推轮椅的人。
成了这道挡在一切阴影和怪物面前的墙。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女孩陡然问。
“不记得了。”路明非随口道,“反正比你睡得早。”
克拉拉叹了口气。
“你现在可是超人。”她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只要有太阳,你可以整夜整夜地绕着地球飞,根本不需要睡觉。”
“超人也是人。”路明非单手撑在轮椅靠背上,振振有词,“生物钟这东西是刻在DNA里的。缺觉照样会内分泌失调,掉头发,甚至猝死。我可不想以后秃着顶去拯救大都会。”
轮椅转了半个圈。
克拉拉转过头。
湛蓝的眼睛撞上路明非的视线。
“你最近很忙?”
“我一直都是劳碌命。”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打着哈哈,“你知道的,大都会的猫总是喜欢爬到树上不下来,哥谭的下水道里又天天堵塞……”
“路明非。”她叫了他的全名。
男孩挪开视线。
“……干嘛?”
“你的眼圈,比零还重。”克拉拉皱着眉关切道,“你的精神很差。是因为上次你说的事情么?布莱斯为难你了么?”
“我的眼圈那是遗传。天生色素沉淀。”路明非死鸭子嘴硬,“零的眼圈那是自找的。她非要大半夜——”
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咽了口唾沫。
差点把小个子皇女半夜穿着透明睡衣往自己被窝里钻的破事给抖出来了。
克拉拉将他的停顿和僵硬尽收眼底。
她没有追问大半夜后面跟着的动词。
她只是靠在轮椅的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是个好孩子。”克拉拉轻声说。
路明非磨了磨后槽牙,他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刺目的阳光。
“……嗯。”
阳台角落,几株翠绿的植物正从白瓷盆里探出头,在微风里摇摇晃晃。
“谁的闲情雅致?”路明非指了指那盆绿意。
“薯片女士。”克拉拉单手托着下巴,“她上次看了某部韩剧后突发奇想,说是要体验古法手作的浪漫。第一步是尝试制作手工薄荷糖。”
“所以就从零开始?”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从种一盆薄荷开始是吧?要不你们让巴莉围着这盆花盆跑圈?说不定下午就能收割一吨薄荷糖。”
单手掩住唇角,克拉拉肩膀轻微发抖。清脆的笑声压过了窗外的海潮。
路明非撇撇嘴,翻身坐上栏杆,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
他看着高悬的太阳。
“克拉拉女士。成了超人之后我才知道有一点不好。”男孩迎着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烂话,“你看天上,一旦太阳掉进海里,没光给我充能,我就是个怕黑怕冷的凡人了。”
“......”
“明非。你知道拉奥吗?”她忽然开口。
“氪星的红太阳?也是你们的最高神。”路明非耸耸肩,“我在孤独堡垒的全息档案里扫过两眼。怎么,你要给我科普外星神学?”
“《拉奥之书》的终章里,记载过一场名为‘长冬’的宇宙劫难。”克拉拉轻声说,“当凛冬降临,深渊吞噬万物时。作为神明的拉奥并没有高悬于王座,祂主动坠入了极寒的深渊。”
“听起来是个不太聪明的神。”
“因为深渊里,站着祂最在乎的信徒。”克拉拉笑道,“所以拉奥张开嘴,吞下了严寒与风雪。表面化作了死灰,失去了所有的光和热。”
“但在黑暗中发抖的信徒们抬起头,以为太阳熄灭了,以为神明死在了凛冬里。可......”
“太阳,是不可能真正熄灭的。”
克拉拉仰起头,金光倒映在她宛若天空的眸子里。
“在无数个纪元后的下一个轮回里,当氪星的子民再次被足以灭顶的灾厄笼罩时……”
“枯骨般的拉奥便会睁开双眼,从深渊的最底端苏醒。”
“祂会用自己的骨血,将恒星重新点燃。”
路明非摇头叹息:“真是麻烦的信徒们。拉奥肯定被他们折磨得够呛。”
“所以,你知道这件事告诉我们什么吗,明非?”克拉拉嘴角勾起笑。
路明非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表情肃穆,“什么?”
“怕黑怕冷。就多盖床被子。不要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去麻烦太阳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