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
市高等法院。
“奎泽尔检察官。”
“你所谓的瑕疵,是指由GCPD背书的尸检报告么?要知道,这报告的结论,可是由本市最可靠的治安维持者提供的。”
法官重复询问。
在这个满是黑帮黑警的破烂城市,法庭的桌子底下不知道塞了多少黑钱。黑漆漆的蝙蝠影子,早就是法官和政客们心照不宣的编外判官了。
这层窗户纸,今天居然被一个新上任的女人捅破了。
“可靠的治安维持者?”
女人反唇相讥。
“法官大人。您口中所谓的‘可靠’,是指常年穿着蝙蝠衣、在半夜的哥谭飞檐走壁的变态么?”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未经任何警方授权,强行破坏犯罪现场。没有出示过哪怕一张过期法医执照的蒙面义警!法官大人,如果一封连IP地址都追踪不到的匿名邮件,能堂而皇之地当做送人上电椅的呈堂证供。明天,我是不是可以带一张占卜塔罗牌、或者街头吉普赛女人的水晶球,来法庭上定罪?”
没等法官用木槌肃清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哈莉转过身。
直面证人席旁边的GCPD代表区。
“戈登局长。”
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警察坐在旁听区的第一排。
被点到名字。
戈登心里重重地咯噔了一声。
他看着走向自己的女人。
哈维·丹特的得力部下。
可现在,戈登只觉得一头露出獠牙的母狮子正逼近自己的咽喉。
“局长。”
哈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请问。在本案中。对三名死者进行尸体检验、并最终得出‘死因为血液极低温冰冻’这一关键结论的人,到底是谁?”
戈登喉结滚动。
手心里渗出冷汗。
“是...蝙蝠侠。”
“哦?蝙蝠侠。”
哈莉夸张地点了点头,“所以说。这是蝙蝠侠的结论。不是你们GCPD的结论?对吧?”
“啪!”
她转身。抽出份盖着哥谭警局公章的蓝色文件夹,拍在原告席的桌面上。
“戈登局长。GCPD法医办公室出具的官方首版验尸报告,结论白纸黑字地写着——三名死者死于罕见的自然脑血栓!”
“我说的对吗?局长?”
“是的...但是...”
戈登挺直腰板,试图辩解。
“局长。”
“我没有在问你‘但是’什么。我不需要解释。我在问你‘事实’。”
“.........”
“事实是,法医在解剖时发现每一位女性的脑干里都有异常的降温迹象!”戈登深吸一口气,握住手里的廉价纸质咖啡杯,热咖啡从塑料盖边缘溢出,烫红了他的虎口,他却浑然不觉。
老警察咬着牙。
“我们亲自核实了这一点!是法医的初版报告存在疏漏!”
“没错。”哈莉冷笑,“但这种‘核实’,是在蝙蝠侠潜入停尸房、调查过尸体并给你们发送了关于急冻人下落的匿名邮件后,对不对?”
“是...可...”
“可名为蝙蝠侠的存在。是一个身份不明的蒙面义警。”哈莉冷笑。
“听着,哈莉女士,你不能……”
“请回答是与不是!局长!”
哈莉步步紧逼。
“他是不是没有正规医学院的法医执照?是不是没有法院批复的尸检许可?是不是没有任何被哥谭市政府、乃至联邦政府认可的合法执法资质?!”
“是验尸官漏掉了细节!”
戈登憋着一肚子的火气,额角的青筋暴突。他放弃了和这个牙尖嘴利的疯女人缠斗,转头看向高台上的老法官,“法官阁下!死者脑干的冰晶切片就摆在物证室里!难道也是假的么!”
然而。
老法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戈登。
“请正面回答检察官的问题。戈登局长。”他开口。
“……”
戈登看着法官,又看了看站在面前咄咄逼人的哈莉·奎泽尔。
最后。
老警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被告席上。
维克多·弗里斯坐在防弹玻璃罩里。
厚重的液氮装甲发出嘶嘶的排气声。
这家伙显然对周围的争吵漠不关心。
戈登紧绷的身体陡然一松,肩膀塌陷下去。
“……否。”
“蝙蝠侠没有任何法医许可。”
老局长疲惫地闭上眼睛,“他只是...一个蒙面人。”
“非常感谢您的诚实。局长。”
哈莉·奎泽尔直起身。
高台上。
摘下老花镜,老法官嘴角闪过一抹弧度,随即快速消失。
“鉴于检方提出的程序性异议。”
他重新拿起法槌,“本庭宣布,休庭。”
“关于尸检报告的合法性程序异议,将在下次开庭时,进行正式听证。在此期间,被告维克多·弗里斯,继续收押至黑门监狱重刑犯冷冻区。”
法槌高举。
“此外。本庭将向州政府申请,独立委派外部法医团队。剖尸验证。”
“重做尸检。”
“砰!”
一锤定音。
沉闷的余声回荡在穹顶之下。
旁听席上的媒体记者们涌向通道,闪光灯在戈登面前亮成了片刺目的白日焰火。
.........
法院侧走廊。
人潮褪去,空荡荡的廊道里只剩下身后大门因重新修缮而传来的低鸣。
路明非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将领带扯松了些。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嘎吱。”
女人从橡木门的缝隙中挤出来。
她手里捏着个永远不离身的记事本。一缕金发从盘好的发髻里滑落,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旁。
两人在走廊里碰头。
“啪。啪。”
路明非站直身子,慢条斯理地拍了两下手。
真心的。
“精彩。”
男孩嘴角挑起弧度,“毒树之果。干得漂亮,奎泽尔教授。”
女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冰山俱乐部的产权,会在今天日落前完成过户。”她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利落,“现在正流浪上东区的企鹅人我也打过招呼了。他欣喜若狂,表示一定到来。”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细节。
既然他选了这女人做他的白手套,他就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
“如果缺黄金的话,你跟我说。”
他随口道,接着准备转身离开去调查急冻人的事。
可女人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请我吃冰淇淋。”
男孩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什么?”
他回过头。
却见女人抬手将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露出海蓝色的眼睛,以及在路明非看来简直应该去拍青春偶像剧、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
“我说,你要请我吃冰淇淋。”
哈莉捏着镜腿,带着酒红色眼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刚刚可是顶着得罪GCPD和蝙蝠侠的风险,在法庭上替你的‘家人’擦了屁股。”她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把一桩必死的冤假错案给按了下来。”
“虽然穿黑披风的家人现在对你很不好,甚至可能想杀了你。但你还是心疼,对吧?”
哈莉用娃娃脸无辜地看着他。
“我都替你把脏活干了。作为暴君,是不是应该请你的共犯吃个冰淇淋?”
“……”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突然觉得牙疼。
这女人简直是个天生的心理学怪物。
她总是会捏住他最致命的软肋。
他确实在心疼布莱斯。哪怕布莱斯在蝙蝠洞里时时刻刻防备自己。可他依然不想看到蝙蝠侠因为一桩抓错人的冤案而跌落神坛。
“……什么口味?”
半晌。人间之神败下阵来,沧桑地叹了口气。
“草莓。两个球。”
“......”
“用人血和伏特加调出来的草莓么?那这顿我可不请。”
“街角的粉色小车!”她笑颜如花,在走廊阴暗的背景板上明媚得有些刺眼,“这可是哥谭最便宜的甜筒了。”
“我在侧门的街角等你。”
不待路明非回答,她晃了晃手里的记事本,转身就踩着高跟鞋轻快地离开。
.........
法院门口的小广场。
没有什么粉色小车。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几张不知是谁掉落的传单。
路明非站在排自动贩卖机前,摸了摸风衣口袋。
草莓味。
两个球。
有时候路明非真怀疑那家伙是不是哥谭最让黑帮闻风丧胆的检察官...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逃跑出来的公主。就和夏弥一样,明明身无分文,可一顿不吃开封菜的全家桶就浑身难受。
算了,这些不是现在的问题。
问题是...
路明非皱起眉头。
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美钞。
全是一百美元的大面额。
他叹了口气。
自从变成不需要吃喝拉撒的神之后,他对金钱的概念就越来越模糊了。
阿福塞给他的零钱,他通常是随手一揣。毕竟他现在可是能去太空中搬运整座金山的人,谁还会在乎口袋里有没有钢镚?
算了。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闪烁着廉价霓虹灯管的冰淇淋贩卖机。
幸好现在科技发达。
他在屏幕上戳了两下。
草莓双球。巧克力单球。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数字。
一共五块二。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真黑啊。
这价格比中心城街边推车卖的足足贵了两块钱。
不过没办法。
他将一张百元大钞塞进入钞口。
机器发出嗡嗡的识别声,钞票被吞了进去。
“咣当。咣当。”
两个装着冰淇淋的硬纸杯从出口滚了出来。
路明非弯腰,一手拿着草莓双球,一手拿着自己的巧克力单球。
他直起身子,举着冰淇淋,好整以暇地看着贩卖机。
等待着机器吐出他九十四块八毛的找零。
于是自动贩卖机的屏幕上闪过道炫彩的雪花...
它开始播放起了无聊的广告。
“......”
路明非愣住了。
他举着两个冰淇淋,不敢置信地盯着冷冰冰的退币口。
一阵风吹过。
哥谭确实病了。
而且病入膏肓。
夜翼第一次在这个名为哥谭的城市里,感受到了深切的恶意。
阿卡姆人才辈出就算了,连智能家电都这么有出息。不过是一台没有生命的自动贩卖机,居然都敢明目张胆的抢劫?!
.........
法院侧门外的小道。
谁都没想到,这儿居然立着一棵老槐树。
哥谭的酸雨早就把这条街上的行道树洗劫一空。市政厅也早放弃了这片区域的绿化。人行道上每隔八米一个树坑,里面填满了光秃秃的黄泥、干瘪的烟头和生锈的易拉罐拉环。
但这棵却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活了下来。
树干歪歪扭扭,树冠出奇的大,密密匝匝的枝叶交织成一张巨网,把下方一小块满是裂纹的地面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没什么人。
毕竟所有的媒体和看客,全去前门围堵败逃的戈登局长了。
让女人得以舒坦地坐在树荫底下。
细高跟鞋被并排摆在她身侧。鞋尖朝外。规矩得像卫兵。
路明非有些无奈。
要知道,哥谭的水泥地永远不可能干净。可这家伙依旧赤着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脚背上还残留着道红印,正被微凉的空气一点点抚平。她就这么单脚平放。脚趾时不时微微蜷缩一下。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向着前方,慢吞吞地晃荡。
红色的指甲油更是格外显目。
路明非认不出色号。说不上来是什么红。只觉得好看。
他有些走神。
真奇怪。这女人在法庭上和母狮子一样撕咬老局长的时候,明明脚踝绷满如弓弦。可现在处于树荫下,却一副小女儿姿态。晃荡着的双脚悠哉悠哉。这同样一双脚,到底是怎么踩出这么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啪嗒。”
冰淇淋在融化。
粉红色的糖水顺着脆皮蛋卷壳往下淌。马上就要滴到虎口上。
路明非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