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岭地铁站。
铁轨向无光的虚无深处延伸,表面布满暗红的铁锈。
黑暗中央盘踞着一座山。
“咔。”
山峰之上,裂开道鎏金色的深渊。
他在半空中转动半圈,最终垂下,足以让千军万马下跪的瞳孔竟落在了枕边一个干瘪的塑料袋上。
番茄味薯片包装袋。
底朝天。
山峰震颤,较之四周地铁站承重柱还粗壮的利爪,探进锡箔纸内侧小心翼翼地抠挖。刮下最后点混着盐粒的粉末,塞进巨龙的血盆大口之中。
没味。
“滋滋滋...”
电视机在尼伯龙根里散发着幽蓝的光。
屏幕上雪花点闪烁,传出嘶啦嘶啦的漏电声。
一盘四色飞行棋摊在满是灰尘的承重台上。
红色的塑料小飞机停在起飞点。
游戏迟迟没有新的进度。因为那个总是耍赖、悔棋、把骰子扔得满地乱滚的对手,不在。
巨兽的喉咙深处溢出岩浆滚动般的闷声。他在发牢骚,但他不敢挪动那座山岳般的身躯。
只能无聊地转动金瞳,看着电视机,看着一身毛的猴子第五次抡起棍子,把巨灵神砸成一滩烂泥。
虽然他根本其实不懂《西游记》,看不懂里面的猴子为什么非要坚持西行。但他喜欢看猴子一开始从石头里蹦出来大闹天宫的样子。哪怕姐姐总是戳着他的鼻子警告,齐天大圣专门用金箍棒敲碎他们这样的白骨精。
“呼——!”
他打了个漫长的哈欠,带出一溜滚烫的火星,却又连忙避开,生怕一不小心将飞行棋吹飞。
“轰——!”
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尘,地表的铁罐头正在进站。巨龙仰起头,静静倾听这属于人类文明嘈杂而傲慢的巨响。
他很乖。
但他也很想念姐姐。那个长着虎牙、总是绑着根红头绳、踩着洗发白的帆布鞋在自己鼻梁上耀武扬威的姐姐。
可姐姐下过死命令。外面充满了危险。这个世界到处爬满了长着两条腿的小虫子。这些直立行走的蝼蚁十分邪恶,他们手里端着烧火棍,还扛着大铁管,时时刻刻都想剜出他的眼睛当玻璃珠去弹弹珠。
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得守规矩。
于是他每天盯着隧道尽头偶尔轰隆隆驶过的铁皮长龙。乖乖待在家里守着这摊烂摊子,不去碰外面的花花世界。
毕竟等到死寂熬到尽头时。生锈的铁闸总会滑开。
会在耳边大声骂他笨蛋、梳着高马尾的女孩,绑着破烂红头绳的女孩就会穿过虚幻与真实的边界。手里一定会提着滴着金黄油脂的脆皮烤鸭,抱着三大包新口味的膨化食品。会毫不客气地跃上他的鼻尖,扯着他的逆鳞,大声念叨着今天在外面受到的憋屈。
“......”
眼皮缓缓合拢。
巨龙准备重回寒冷刺骨的漫长蛰伏,可...
熟悉的味道根本无处遁形。
“姐姐!”
龙瞳再度点亮。
膜翼掀起狂风,成百上千吨的岩层发出濒临断裂的摩擦声,承重柱表面剥落大块的水泥砸在铁轨上。
巨兽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像一只体型惊人、外表狰狞却满心赤诚的巨型猎犬。小心翼翼地将龙首凑向隧道深处的阴影。
虚空撕裂。
死灰色的余烬狂涌而出。
两道人影夹杂着滚烫的火星,在半空中成型。
“姐姐!你来看我啦!我好饿!”没在意这奇特的出场方式,巨龙嗓音里满是孩童般的雀跃,“我很乖!我一直都在睡觉!连耗子都没吃!”
“知道啦知道啦,别瞎晃悠。你要把天花板摇塌吗?”
灰烬深处。
女孩不耐烦的声音传来。白皙纤细的手臂伸出,自然地在巨龙的鼻子上拍了两下。
芬里厄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里,喷出了粗重吐息。
太好了。
姐姐回来了。
这意味着有新电视看,有吃不完的番茄味薯片,而且……
等等。
呼噜声生生卡在巨大的喉管深处。
狂风卷走余烬。
巨龙竖瞳紧锁抱着女孩的人影。
银灰色的战甲。猩红色的披风。
可在巨龙的视界中...
这分明是太阳!
一颗暴虐燃烧的黄太阳!
是把权柄踩在脚下的暴虐,是王座上的暴君,是...
龙王转动眼球。
看了看那轮比烈日还要耀眼的红披风。
又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水泥台上的电视机里,正抡起金箍棒砸向南天门的金甲神猴。
“齐天大圣...”巨兽嗓音战栗,几层楼高的龙嘴扁了下来,“你要来打死我和姐姐吗?”
“……”
“?”
路明非面露不解,超级感官下意识往外一放,打算仔细看看这头不太聪明的龙。
可在芬里厄眼里,这分明是太阳释放了耀斑。
“吃龙啦!猴子下凡来吃龙啦!!!”
龙首缩进残破的肉翼底下。两只短小的前爪死死抱住脑袋。
“......”
稳稳搂着女孩的腰,路明非盯着将硕大龙首埋在肉翼底下的大地与山之王。
原本谨慎的冰冷,都在这石破天惊的号丧声中,咔嚓一声裂开了。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一点常识?
超级英雄和猴子分不清楚是吧?
路明非眼皮跳动,目光越过龙背。视线在破败站台上来回巡视。
正在重播大闹天宫的破旧电视机、无数空空荡荡薯片袋、以及硕大的瓶盖山,还有台在旧VCD机上压着的熟悉杂志。
“这算是基因突变吗?”路明非盯着还在发抖的龙王,“你哥哥脑子里的水。要是能抽干了,估计能把整个大西洋的旱情都解决了。这清澈的智商到底是随了谁啊...随你么?”
“滚!还不是你这弼马温?”夏弥气急败坏地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快放本姑娘下来!你吓到他了!”
“大圣,赶紧收了神通吧!”太白金星应景的声音亦是从电视机里传出。
路明非挠挠脸。
松手,落地。
“咔啦—!”
钷金属战衣顺着肌肉纹理回缩、折叠。化作枚腕表,安静地扣在手腕上。
“笨蛋!过来!别躲了。”女孩甩开路明非,叹了口气,朝角落里那座战战兢兢的肉山没好气地招招手,“放心吧。他不吃带鳞片的肥肉。”
“真不吃我?”
听到姐姐的召唤。
芬里厄依然充满怀疑,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只皮膜边缘。巨大的暗金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偷偷摸摸地盯着不远处穿着衬衣的瘦弱猴子。
路明非被这委屈的眼神看得一阵无语。
“你哥哥叫芬里厄是吧?他刚刚说自己很饿?”
“他平时是不是吃不饱?”男孩偏过头。
“你想干嘛?”夏弥警惕地瞪着他,生怕这家伙下一秒真掏出个棍子把这条傻龙敲出脑震荡。
“他喜欢吃汉堡?或者薯条吗?”
不理会龙王的白眼。男孩清了清嗓子,双拳抬起。
“轰——!”
金光在双拳碰撞中爆发!
空间微微震颤。
芬里厄吓得直接惨叫出声,两只巨大的爪子死死抱住脑袋。
要来了!这猴子终于要掏那根又粗又长还会发光的金箍棒了!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到头上。
只听见一声闷响。
巨龙悄悄睁开一只眼。
废弃长满青苔的地铁站台上。
堆起山丘一样高的汉堡山!数以千计的双层牛肉巨无霸垒叠在一起。
“咕噜……”
吞口水的声音大得如同打雷。
口水瀑布一样哗啦啦地砸在铁轨上。
芬里厄瞪着眼前的肉山,喉结滚动。
这家伙肯定是成了佛的猴子!
“姐姐……”
巨龙转过比卡车还大的头颅,可怜巴巴地看向夏弥。
“……”
“吃吧。”夏弥绝望地捂住额头。
“吧唧吧唧吧唧!”
于是龙王便开始了大快朵颐地扫荡着成吨的垃圾食品。
“这算是过路费了。你看,我就说不管是谁,都抗拒不了麦当劳。”路明非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残渣,眼角挑起得意的笑,“不论龙王还是上帝。”
夏弥没好气地把双手环在胸前。
“你这就叫暴发户心态。这玩意儿吃多了是会胆固醇超标的你知道吗?我费了多大劲才让他只养成只吃薯片的习惯,现在好了,你又给他催生脂肪了。”
“你认真的?”路明非毫不客气地撇撇嘴,“你们龙族的心血管要是能被这点油炸垃圾食品给堵死的话。秘党那帮在地下室研究炼金术的糟老头子,还搞什么核爆屠龙计划?”
“干脆直接成立个‘开封菜&金拱门联合屠龙特攻队’,天天开着大卡车往尼伯龙根里送全家桶不就行了。”
“?!”
听到屠龙两个字,芬里厄咀嚼的动作猛地停顿。
龙瞳收缩,沾满番茄酱、犹如山丘般的龙脸上,警惕地盯着路明非。
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夏弥上前一步,娇小的身躯挡在了巨大龙首与路明非之间。
“芬里厄!看清楚了。”女孩叉着腰,大声道:“这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知道么!以后不许用那种要吃人的眼神看他!”
“朋友?”
芬里厄发出委屈的低吟。
但庞大的身躯依然处于紧绷状态,它头颅不禁微微瑟缩了一下,哪怕鼻尖前就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两脚虫。
“告诉我,朋友。你会拿金箍棒敲姐姐么?”巨龙声音闷闷的,甚至带上了点怯懦。
面对这直逼灵魂的质问,路明非挠了挠脸颊,心虚地避开了巨龙过分清澈的眼睛,目光看向别处。
“呃...不会。”
芬里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听到这个承诺,巨大的头颅才微微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