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进行3E考试的环境应该更加密闭更加安静,不过校长办公室条件有限,只好用窗帘将就一下了。”黑色的幕墙无声地从天井的夹层中滑出,把那个将伊利诺伊州八月份阳光的小小窗口从这个空间中彻底抹去了。
昂热踱着步把面向山谷那一面的玻璃幕墙后面的帘子拉上,接着他熄掉了办公室里原本就并不显得刺眼的灯光,只留下那张釉面的环形办公桌上一盏昏黄的烛灯。
接着几张A4纸大小的试卷和一支削好的铅笔被校长沿着桌面推向路明非。
路明非把那支铅笔在指尖转动着,他凝望着已经被彻底清空的桌面和桌面正中央那只正熊熊燃烧的蜡烛,“没有试题。”他说,抬头看向桌对面正十指交叉将脸和眼睛都隐在阴影中的昂热。
“因为不需要试题。”昂热耸耸肩,“考试的过程中我们会播放一段音乐,音乐蕴藏着八段龙文,这些龙文能使你进入灵视,类似于言灵.皇帝的效果,绝大多数血统足够优秀但是没有觉醒的混血种都会在这种灵视的过程中唤醒自己身体里的龙族基因。而你已经是自然觉醒的天选之子,所以要做的就只是把灵视里看到的一切都画出来。”
“老实说我没学过素描。”
“没关系,你就是有帕金森综合征,只要画的东西确实来自龙文,也能被诺玛检索出来。”昂热笑笑。
“那开始吧。”路明非说。
其实他也很好奇,上一次接受这项考试是在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可以确定那段隐藏在音乐中的龙文并未引起他的共鸣。
至于所谓灵视,可能确实发生过,但并非被这些古奥的语言促使。
路明非的灵视是小魔鬼。
这就很扯淡。
“你想听什么歌?”
“有限制么,我想听国际歌。”
“那不行,换个摇滚乐吧。”昂热犹豫了一下,“国际歌的话出于政治因素我们不让放。”
“白日梦蓝吧,刺猬的,听过么?”路明非问。
昂热摇摇头:“我这种老人更喜欢的是爱尔兰民谣,不管是重金属摇滚乐还是乡村摇滚乐对我来说这有点太过喧哗了。”
“诺玛,检索。”昂热说,“你听到了吧?就按路明非说的,把那段龙文插入白日梦蓝。”
乐曲响起,路明非顿了一顿,将铅笔的笔尖悬在纸面的上方。
他侧着耳朵去听,果然听到乐队主唱高亢嘶哑的声音,下面藏着某种东西,似乎有个人在低声的吟唱着什么,既像是诅咒,又像是圣咏。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向昂热,可是他与老人之间虚无的空间里似乎正填充着某些凌乱的线条。
路明非惊喜的意识到这一次他居然真的对那些龙文产生了反应,那些凌乱的线条就是进入灵视的前兆。
大脑的深处出现一丝剧痛,像是一把锋利的长刀刺入他的灵魂,就从那个刀伤里,白色的光溢出来。
充斥在路明非视线中的青色线条仿佛蛇一样无序的扭动着,又像是古老石碑上的象形文字,它们如精灵般活了过来,正在手舞足蹈、举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献祭仪式。
接着某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灭,幻境重重叠叠的出现,青铜古钟摇荡着轰鸣……苍白的男孩被钉死在十字架上……黑铁锻造的荆棘王座上穿透着形貌峥嵘的人形,微光从身侧的烛火中透过去穿越了他的身体,因为那件仿若圣袍的衣服下只剩下一具赤红如古铜的骸骨……还有穿白裙的女孩们在花园中嬉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扭曲蜿蜒的管道就是花园的高墙,从管道的驳接口和缝隙中渗出绵密的蒸汽,尖锐的哨音让一切显得局促而不安,接着火焰从地下升起,花园中原本种植着的白色北极罂粟和黄色的郁金香都被火焰燃烧,它们的花瓣焚烧着蜷曲起来化作黑色的余烬……
路明非沉默地看着眼前掠过的一切,灵视中发生的仿佛他都曾亲历,那个苍白的男孩、那些在火焰中最终连着白色的裙子和漫漫的长发一起燃烧起来的女孩,路明非像是曾认识他们。
他手中的铅笔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A4纸上画出凌乱但带有某些那诡异韵律的线条,无声地流着泪。
但他的眼睛睁大,瞳孔里金色越来越盛也越来越烈。
桌面上烛火燃烧得正越来越旺盛,橘黄色的灯光狂风一样扑面而来。
昂热仿佛远去了、那张橡木的长桌也远去了,只剩下倒映在路明非眼中的烛火,而他的身边伫立着一道接一道黑影。
黑影们沉默地站着,他们各自伸出一只手按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像是下定决心发起赴死冲锋的骑士默默的坐在城堡的门口抽一支香烟,他的身边环绕着战死者的灵魂,他们把手放在骑士的肩头,是要把死者的力量交给骑士。
黑影们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火炬般亮,金红色的光在那些刚才还模糊不清的脸颊上流淌,仿佛明亮的火河。
他们中的某一个是额头中间裂开金色瞳孔的年轻人,胸口插着白骨的长剑,他按着路明非的肩膀,而另一只手牵着另一个黑影。
还有一个是威仪具足的少女,她有如此明艳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头上戴金冠身上着华裙。
还有,还有,路明非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到另外的黑影到底是谁,唯见某个腰背挺拔如细竹的女孩长发飞扬遮住她的面颊,她的裙摆如流水长发也如流水。
可接着,一轮巨大的日从路明非的面前升起,那辉煌的光驱逐了周围的一切黑暗,连带着黑影们也被驱散了,日的下面伫立起参天的铜柱,铜柱上被缚的女人缓缓睁开眼,她的白发飞扬,眼中流出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这里分明是灵视的幻觉,可路明非居然真的在和那女人隔着无限远的时间和空间对视,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眼泪汹涌地流出,但女人居然在笑。
她的手足都被钉穿,双翼被折断,可她仍旧在笑。
再接着眼前的画面仿佛玻璃幕墙般破碎,路明非意识到他此时并不在校长办公室、而是在一座方尖塔的天台。
下面就是犬牙般的石群,路明非站起来,可握着铅笔的手指仍在簌簌不停。
他看向远方,石群的尽头小魔鬼张开双臂,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但身后张开遮天蔽日的黑翼。
那孩子的笑容看上去明明是可爱的,可分明带着些狰狞的味道,嘴里似乎正在咒骂着什么,天地震荡铜钟轰鸣。
他缓缓投掷出某柄武器,那武器化作滚滚的雷鸣,由远而近刺入路明非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