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双腿蜷缩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穿着加厚的灰色羊毛衫,袖子长得盖住半个手背只露出纤细的指尖,漂亮的眸子盯着窗外的极光,眼神空洞得像结了冰的湖。
她的侧脸也流淌着青色的极光,光影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和睫毛投下的阴影,那些光时而深绿如苔原,时而浅绿如初春的新芽,时而又泛起幽蓝。
路明非忽然就想起在尼伯龙根祭坛上看到的那套硬质潜水服,女孩尺寸,左胸位置用白漆写着“诺玛”,漆面已经斑驳,他当时用君焰把它烧成了灰,连同那枚铭牌一起。
伊娃此刻的神情很孤寂,那种看到故友遗物时的落寞,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成为身体一部分的倦怠,仿佛这些年来她一直背着死者的重量在行走,铭牌只是把重量具象化了。
脆弱破碎,极光下的伊娃像一件精密的玻璃器皿,表面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纹,只是勉强维持着形状。
他放下咖啡杯,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等着。”
他把手伸进屁股后面的床头置物匣里摸索,那是个固定在舱壁上的金属盒子,里面杂七杂八堆着东西,备用弹匣、折刀、打火机、一卷防水胶带和几包压缩饼干,他的手指在杂物间拨弄,终于摸到一个塑料袋。
是一袋奶酪球,橘黄色,每个都有拇指大小,表面撒着橙色的调味粉,路明非倒出一把在掌心,递过去一半,伊娃低头看了看,伸手接过,指尖碰到路明非的手掌,冰凉。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奶酪球。
舱室里只有咀嚼声和窗外的风声,奶酪球很咸,调味粉有种人工香精的甜腻,但在这冰封的北冰洋上这种廉价的零食反而带来某种真实感。
伊娃吃得很慢,每次只咬一小口,咀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完后她继续看窗外。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接下来几天的行程我说一下。”
伊娃转过头来,眼神聚焦了一些。
“首先圣彼得号会继续向东南航行,绕过斯瓦尔巴群岛北端,进入巴伦支海。”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调出电子海图,“船长计算过航程,以现在的冰情和航速,大约四十小时后能抵达斯瓦尔巴群岛东侧的埃季岛附近海域。”
他放大海图,手指点在岛屿链上。
“那里是Yamal号最近一次被卫星拍到的位置。如果运气好我们可能会遇到极北之地的船。就算遇不到,也能从那片海域的冰情和航迹推断出他们的活动规律。”
伊娃点头:“需要我监控卫星数据吗?”
“秘书小姐已经在做了。”路明非切换屏幕,显示出一串实时更新的坐标和航迹图,“但她只能追踪到AIS信号和明显的热源。极北之地如果采取无线电静默或者像我们一样用特殊涂层屏蔽红外特征,卫星就抓不到。”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需要实地侦查,找到那艘船后我要潜入其中,而你留在船上保持通讯畅通,同时监视加图索家的船?”
“好。”伊娃说。
路明非关掉平板:“帕西虽然撤了,但那艘船还在二十海里外跟着,船长说它的航向和我们始终保持平行,速度也同步。明显是在监视。”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远方海面上那几点隐约的灯光。
“加图索家族对格陵兰事件的执着超出常理。弗罗斯特那个老家伙甚至甘愿派帕西冒险上船抢夺证据……看来当年的事情确实存在许多隐情。”
伊娃沉默片刻:“你觉得和楚子航有关吗?”
“不确定。”路明非实话实说,“但师兄从奥丁领域逃到北冰洋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他还带走了极北之地的圣女。”
伊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某个计划的不同环节。奥丁、极北之地、落日地、格陵兰事件,还有加图索家族……它们之间应该有联系,只是我们还看不到那张网的完整形状。”
“所以我们要去法兰士约瑟夫群岛。”路明非说,“找到师兄问清楚,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同时接触过奥丁和极北之地核心秘密的人。”
窗外风雪呼啸如地狱。
偶尔有旋风卷着雪片从舷窗前掠过,那些雪不是下落的,而是横着飞射,在探照灯光束里拉出一道道白线。冰块在空中碰撞碎裂,声音像玻璃工厂爆炸。
更远处一道龙卷风般的雪柱连接海天,缓缓移动,像雪龙夭矫地飞舞。
“法兰士约瑟夫群岛没有原住民。”伊娃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我想我们得先去找一个爱斯基摩人作为向导。”
路明非重新坐回椅子,等她继续说。
“那座群岛由一百九十多个岛屿组成,总面积一万六千平方公里,但常驻人口是零。”伊娃的语速平缓,显然早就做过准备,“俄罗斯在那里设立了几个气象站和地质考察站,但都是季节性运营,每年五月到九月会有考察队登陆,十月前必须撤离。”
她顿了顿:“但有些年份情况特殊,比如前年一艘挪威考察船被冰困在群岛北端,六名队员被迫在岛上过冬,他们在亚历山德拉岛的气象站里靠库存罐头活了八个月,第二年六月才被破冰船接走。”
路明非挑眉:“今年也可能有被困的人?”
“不一定。”伊娃摇头,“但往年会有习惯高寒地区生活的因纽特人被俄罗斯人雇佣,在考察站值守。他们的合同通常是一年,负责维护设备、记录数据,偶尔协助科研队。”
她看向路明非:“这些人对法兰士约瑟夫群岛的了解比任何卫星地图和航海图都详细,他们知道哪里的冰层薄,哪里能避开冰崩,哪里可以找到淡水,哪里是北极熊的惯常狩猎路线。”
以及哪里可能藏人。
伊娃说:“如果楚子航真的在岛上,他需要食物、淡水、避风处。群岛虽然荒凉,但也不是完全无法生存。北冰洋的海豹、海象、鱼类,岛上的苔原植物,甚至北极熊都是食物。”
据说那里到处都是北极熊,整个群岛估计有三百到五百头,是北极熊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
人类的活动会被这些猎手嗅到然后被袭击。类似的事情前些年几乎每年都有发生,几年前还有一个俄罗斯科研队在海角营地被三头北极熊围困两天的经历。
如果楚子航真在那里依靠狩猎北极熊也能勉强活下来,以他的血统和身手对付几头熊不是问题。
熊肉可以提供脂肪和蛋白质,熊皮能御寒,熊骨可以制作工具。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楚子航在极夜下的冰原上提着村雨面对体重半吨的北极熊……画面太美有点不敢想象啊。
“所以我们需要向导。”路明非把思路拉回来,“一个熟悉群岛、熟悉北极熊习性、知道怎么在那种环境里找到人的向导。”
伊娃:“而且必须是因纽特人。只有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北极圈内,积累了上千年的生存经验。白人探险家再厉害也比不上土著对这片土地的理解。”
这样一来其实选项就并不多了。
首先排除直接从俄罗斯雇佣,极北之地在暗处的势力范围不明,任何通过官方或半官方渠道的招募都可能暴露行踪。
加图索家族也在盯着,他们肯定能监控到圣彼得号的人员往来。
其次排除格陵兰岛。虽然格陵兰的因纽特人数量最多,但距离太远,圣彼得号从当前位置航行到格陵兰西海岸至少需要五天,再折返向东往法兰士约瑟夫群岛时间成本太高。
最后他们决定在斯瓦尔巴群岛朗伊尔城碰碰运气,那里也正是圣彼得号出发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