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用指甲轻轻弹了弹妒忌的刀身,他问:“主人家在么。”
无人回应,只是危险的气息像是海潮那样起伏着。某一刻伊娃忽然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几双或者十几双眼睛从黑暗中注视着。
就像是在某个深夜途经森林的旅人忽然觉察到茂密的灌木中仿佛闪烁着绿色的荧光,毛骨悚然的感觉弥漫全身,那绝对是有饥饿的狼群在远处遥遥的尾随。
她因自己的血统在学院中也曾被视作能够引领一个时代的人物,对危险的感知天生就比其他人要灵敏很多。此刻既然对方没有要与他们坐下来喝杯热茶好好交流一下的想法,那伊娃自然也就放弃了所有的幻想。
她于是将单薄的脊背抵着紧锁的大门,摇曳的金色像是熔岩一样从墨绿的瞳孔里渗透出来。
但很快那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就在伊娃的心里被驱逐了,因为路明非正稳稳地站在她的面前。他的背影像是山一样高大,漆黑的眸子甚至连黄金瞳都没有点燃,只是仿佛漫无目的地从房间的这一侧将视线转移到另一侧,追逐着某个无形的幽灵,直到最后他的目光定格于点燃烛火的桌边。
不知何处来的风横扫而过,火焰再次被按着脑袋向某一个方向参拜,暗淡的烛光里上一秒还空无一人的餐桌忽然便坐满身披黑色斗篷戴着黑色锥帽的人们。
“我是路明非,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路明非晃了晃手里的学生证。
似乎直到这个时候那些围坐在餐桌附近的人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房间里闯入了两个不速之客,七八双金色的眼睛同时从帽子的下面亮起微光。
有人发出瘆人的笑声,先是一个,然后带动另一个,只是短短几秒钟桌边就仿佛落进了某个满是渡鸦的墓地,那些黑衣人的笑声像是几十只乌鸦同时在发出嘎嘎的声音。
随后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路明非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了一个青铜的摆件,那东西是实心儿的,棱角分明,能看出大概是某个古希腊神话中怪物的雕塑。
他倒是没有将这东西投掷出去用来砸死那些笑声叫人作呕的家伙,只是将长弧刀夹在腋下,两只手没怎么用力就将摆件揉搓成球。
笑声停息之后仓库里就只剩下路明非摧残那东西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伊娃从路明非的肩膀上露出一个怜悯的眼神。
用言灵能力来装神弄鬼这一招能唬住绝大多数普通人,可站在他们面前的路明非是连神都能杀死的男人。
“介意我开个灯么。”路明非微笑。
咚的一声被搓成球的青铜摆件被丢在餐桌中央,咕噜噜滚到烛台附近停下,反射出幽暗的光芒。
“您,您请自便。”有个女人用战战兢兢的声音说话。
路明非点点头,按开墙壁上的水晶吊灯开关。
他领着伊娃径直来到餐桌旁坐下,看了眼身边自觉摘下锥帽露出一张苍白面孔的男孩,“热茶吧,不加糖和牛奶,谢谢。”
男孩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恨不能四脚并用,一溜烟逃出了这个房间。
“别想着逃跑,只要你还在这艘船上,我就能把你揪出来。”路明非在他背后低声说,男孩趔趄了一下。
伊娃啪一声把枪放在桌上,枪口对着对面那个苍老的男人,男人全身颤抖了一下。
“你的冥照用得不错。”路明非冲那家伙扬了扬下巴。
血系结罗的领域张开了一瞬,这屋子里几个人果然都是混血种,但不是什么阶级很高的家伙,一伙乌合之众罢了,只不过他们言灵很有意思。
除了冥照之外似乎还有精神元素的波动……路明非扫视四周,果然在垂头颤栗的家伙们里面看到一个中年的亚洲人面孔。
日本人。
是白王的后裔,觉醒精神系言灵不算稀奇。
这些人就是靠着这种手段来蛊惑人心的吧,包括底层船舱里为他们工作的那些真正的亡命之徒。
“我对你们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卡塞尔学院也不在乎你们到底想做些什么,我只是听说你们手里似乎藏着一副阿诺德.伯克林的作品。”路明非开门见山。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茫然,反倒是那个坐在正对面的老家伙眼睛亮了亮。
“《死亡之岛》?”他问。
路明非眯着眼睛。
“请稍等。”他站起来,从后面巨大的书架里翻出来一卷画册,展开之后铺在餐桌上。
青色的大海和青色的天空,有光从天而降照亮海中那座孤零零的石岛,岛中央长满参天大树,而岛的外围则呈半圆形,像是古罗马斗兽场,在斗兽场中本该安放贵宾座位的地方是一个又一个石洞,每个洞穴里都放着一具棺材。
有只小舟正驶近小岛,舟上有棺材和穿白衣的人形。
路明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这幅画。
他想起昂热提及过的、很多年前施耐德教授的父亲带队参加的某次任务了。
他们的任务是寻找落日地,落日地是一座岛,上面有参天的巨树和放在墓穴里的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