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像是要把这座城市裹进棉絮里。
路明非和苏小妍正走在被雪覆盖的石板路上，两旁树梢上挂满了细细密密的小彩灯，在飘飞的雪片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闪烁的萤火虫。
涮羊肉馆子的门口挂了一对老式的电灯笼，橙红的光晕慢悠悠地打着转儿，像个小小的探照灯。每当有人推门进出就裹挟着一大团白蒙蒙的暖气冲出来，转眼又被凛冽的寒风卷走。
进来之后人声鼎沸，羊肉的鲜香混着麻酱、韭菜花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驱散身上的寒气。
角落里吊顶垂下的塑料彩条帘子为他们隔出一方挺私密的空间，铜锅咕嘟咕嘟地沸着，炭火的红光跳跃映在苏小妍的脸上，将她白皙的脸颊烘得暖融融的，透出健康的红晕，那双妩媚又青涩极显反差的狐狸眼儿在蒸汽氤氲中格外亮。
漂亮阿姨心情挺好，自己吃得不多倒是饶有兴致地照顾着路明非，她用长长的竹筷在浓稠的麻酱碗里蘸了一下，手腕灵巧地一转便递到路明非嘴边。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着苏小妍含着促狭笑意的眼睛，顺从地微微张开嘴。
那点温热的、带着浓郁芝麻和花生香气的酱汁落入口中，滋味复杂得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只觉得心尖也被那筷子轻轻点了一下。
“那上次跟男人单独出门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出门之前我还一直担心自己的穿着和打扮是否得体呢。”苏小妍笑笑。
路明非问：“你前男友？”
“我没谈过恋爱。”苏小妍吐吐舌头，有点害羞，“是我老爸，陪他去医院结果查出来尿毒症，没多久人就去了。”
“节哀。”路明非说。
“节哀个屁，十多年的事了。”苏小妍笑骂，啐了一口，“而且他以前都没怎么管过我和我妈妈，我们之间没多少感情。”
漂亮阿姨扬手叫了服务员，不多时一瓶茅台就放在了桌上。
她给自己斟了小半杯仰头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轻轻哈了口气，眼睫很快便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也跟着变得朦胧起来。
路明非本意是不愿意喝酒的，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拒绝。
几杯下肚路明非还好，苏小妍很快就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了。
她换了个坐姿，修长的双腿交叠、手臂随意地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就那么定定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路明非的脸。
火锅的热气在这女人眼前缭绕，让原本就妩媚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狭窄的空间里气氛悄然变得有些粘稠。
路明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阿姨你酒量不止这么点儿吧？
苏小妍哼哼一声，鼓着腮：“还叫我阿姨么？”
“小妍……”
“这样好听多了。”苏小妍作了个鬼脸，
“你难道不知道女孩子永远都是十八岁？”
酒气上头路明非胆子也大了点，直着眼睛去跟苏小妍对视，看她那张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蛋。
从另一个世界线跳跃到这个世界线的时候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苏小妍的身上，她的时间被定格了，细胞不再凋亡衰老、生命永远停留在十八岁这年。
甚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剧院上班的时候苏小妍还会刻意给自己画一些显得年龄稍微大点的妆容。
这会儿倒是没有刻意去隐藏自己的稚嫩，任谁看了都猜不到她其实已经接近40岁，反倒像个水灵灵的高中生小姑娘。
没想到苏小妍居然是典型的高攻低防，真豁出去的时候能强吻路明非，可这会儿要与他隔着烟气对视却又羞得不行，桌下纤细的手指拧着衣角，然后赶紧低头错开路明非的视线去夹锅里翻滚的羊肉片。
路明非愣了一下，笑笑。
“明非，”苏小妍的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微醺，软软的，却异常清晰，
“我们说好了啊，你得陪着我一直到明天。”
“放心，”路明非说，“我已经做好了彻夜狂欢的准备。”
“你准备怎么狂欢？”
“我买了午夜场的电影票，还在城南包下了一间温泉旅馆，看完电影之后可以一边泡温泉一边喝冰镇过的啤酒和香槟。”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安排超级到位。
苏小妍看他信誓旦旦的认真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旁边镶嵌着黑色镜面玻璃的装饰墙，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腰肢纤细得恰到好处，被暖气熏得微红的肌肤像是上好的瓷器，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对面那个有些脊背笔直五官端正的男孩，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她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路明非脸上，语气戏谑，脸颊还是通红，嘴角则弯起一个略带调侃的弧度，
“和我这么漂亮的女孩在外面过一整夜你真就打算埋头吃一晚上的涮羊肉？泡温泉听起来还像点样子，可真就坐怀不乱没有半点坏心思？”
路明非刚喝下的一口烈酒差点喷出来，呛得他满脸通红。
苏小妍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抿着唇默默的笑，倒也没再继续逗他，只是低头又慢慢啜了一口酒。
“我知道你心里边还有芥蒂，其实我也是。”她说。
路明非抬了抬眼睛，“既然楚天骄能离开，那有一天我也能把楚子航带回来。”他说，“我很害怕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被师兄看见。”
“这就是我心里的芥蒂。”苏小妍淡淡地说，她看向窗外，路灯下面有个裹着军棉大衣的男人叼着点燃的烟卷在漫步，男人的两肩堆满雪花天色越来越暗乌云越来越厚风雪也也越来越大，这种时候少有人在外面闲逛，像是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风声。
苏小妍注视着那个路人的背影远去，终于叹了口气。
“我没见过楚子航，虽然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妈妈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可我现在忍不住有点讨厌他了。”
路明非攥紧酒杯。
“你为什么会想要把他找回来呢……这个没有楚子航的世界有什么不好？”苏小妍轻声问。
路明非沉默地喝着酒，一杯接一杯。
其实除了他跟楚天骄之外对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来说，楚子航存在或不存在都没什么关系吧？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叫人感同身受？
或许这个世界的楚子航原本也就不是那个路明非所熟悉的楚子航，他没有说过要帮他一起去打爆车轴、也没有和他一同经历过生死、更未曾一同在黑帮的追杀下躲进高天原的牛郎店中……
“也许楚子航根本就不认识你，你找到他的时候跟他说师兄我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然后拥抱他跟他握手……可扭头就看到一张茫然的脸，那孩子会说你是谁我在哪……”苏小妍的声音幽幽，眼睛看着路明非可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很悠远，
“谁知道找到的是你的楚子航还是另一个路明非的楚子航？就像他看到我的时候也会吓一跳吧？另一个苏小妍没这么年轻，也许会更温柔更像是一个母亲。因为我不是他的苏小妍，我只是我。”
路明非把杯子放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吃着涮羊肉。
苏小妍叹了口气。
“我有芥蒂是担心师兄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并不是因此而希望和你疏离。”路明非抬头说。
苏小妍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她笑起来，修狭的双眉舒展了，笑起来的时候面如桃花。
一顿饭吃完走出馆子时，两人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是从里到外被熨帖过一遍。
雪还在下，只是势头小了许多，变得细碎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