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轻轻地摸了摸诺诺的头发。
很久以前他曾憧憬此刻。
可人都在长大,有些事就是在渐行渐远,他还是心里会悸动,可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应当坚定不移。
男人要有担当、要负责任,要让人心安。
你有一颗龙的心脏又怎么样,套在外面的还不是故作强大的、孩子的躯壳?有人说你已经有足够爱上很多人的权势,可你仍希望哪怕春去秋来沧海桑田、哪怕幼苗长作大树成荫他依旧能保留一点点属于原本的自己的东西。
湿透了的西装暴徒们一个接一个闯入这间侧厅,三五个陈家的随从被制服、捆绑,因为这里并非伦敦所以圣殿会还稍稍克制着自己,并没有杀人。
有个女孩如麋鹿那样踮着脚走路,一把拎起刚才给诺诺通风报信的陈夫人,斩断束缚住她手腕的绳索、扯掉口中塞紧的棉布,陈夫人大口地喘息起来,刚才被长鞭击中的肌肤正在向外渗着血。
“谢谢,希尔薇,帮了我很大的忙。”路明非微微点头。
他轻轻拍着诺诺的背。很小的时候尚且还居住在家属大院,路麟城和乔薇妮时常半月半月的出差,深夜中惊醒路明非不敢一个人继续睡觉,就流着鼻涕哭着去敲隔壁家的大门,明珰就是这样把他揽在怀里抚顺他的头发、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于是情绪很快就会稳定。
希尔薇是许多年前卡珊卓夫人从西班牙为赵旭祯搜罗来新娘团的一员,据说和伊莎贝尔有些渊源,大概祖上是同一批人。
在酒德麻衣的学生中这女孩最刻苦、天赋最高,言灵也很惊人,如今已经到了可以走出尼伯龙根在外界行走的地步,用起来也很顺手,协助周家铲除审判庭的叛逆时她的表现很亮眼,周敏皓说希尔薇有点像程霜繁,女版的程霜繁。
片刻之后诺诺终于从路明非胸前抬起脸颊,她仍啜泣着,但已经不流泪了,用力地揉着眼睛,松开环着路明非腰际的手站在一边,别过脸不愿意让身边人再多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是堂哥告诉我的,他说那天我们分别后他就去接了加图索家族的使者,从那些人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情。”路明非笑笑,没再继续解释。
诺诺点点头:“谢谢。”她说。
“抱歉之前没有能及时来你身边,似乎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原因,我遗留在你身边的炼金矩阵无法与外界形成回路,所以没有回应你的呼唤。”路明非叹了口气。
仅仅是从堂哥那天找到他时所说的那些话中判断,似乎诺诺早已经尝试过使用道标沟通尼伯龙根,只不过最终失败,由欧冶子大师和天师耗费心力锻造的道标符纸似乎无法穿透那座笼罩合肥上空的尼伯龙根的壁垒。
他已经猜到了。
合肥和东京一样,应该都存在一座建立于基础之上的影子城市,东京所对应的是远古时期的高天原和遗留至今的夜之食原,而合肥对应的应该就是当年那条让楚子航从这个世界被抹去的高架路。
此外再无别的解释。
可诺诺其实一直以来没有做过这件事情,她既担心自己呼唤路明非并得到回应会让家族恼羞成怒、更加变本加厉的折磨母亲死去之后遗留在世界上的精神;又倔强地不愿意低头,不愿意向她心中那个虚构的敌人低头。
“这里并不安全,是家族的总部,汇聚了诸多高阶混血种,今天又是陈家与加图索家族联姻的大事,还有更多分散在各处的子弟在陆续返回。”她伸手撕掉礼服裙子的下摆,这样一来莹白色的小腿就暴露在空气中,但行动起来也更加方便。
路明非多看了两眼,诺诺破涕为笑:“小弟你眼睛不老实。”
“花开正艳,不多看两眼反倒显得我不解风情。”路明非也笑笑,他脱下大衣披在诺诺身上,挽起衬衫的袖口,干练、精简,目光如炬。
诺诺白一眼:“你不怕?”她的眼角余光斜斜地睨着瘫软在地威严不存的陈先生,“陈家的势力比你想象中还要更强。”
“能强过学院?”
诺诺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就没事。”路明非说。
制服住侧厅的随从后西装暴徒们又退入雨中,所以诺诺并不知道他带了多少人来。
不过她眼光好,知道路明非藏着不少秘密,侧写也能帮她洞悉这些秘密中的一部分,所以并不过问。
急促的脚步声在这栋建筑的各处响起,这些声音被揉碎混在风雨里普通人根本无法听见,也唯有路明非经过强化之后的感官敏锐到极点,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都被解析纤毫毕现。
有入侵者闯入这栋建筑并且立刻被陈家发现,这在路明非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想来祠堂中每一片空间都处在密不透风的监控中。
“我知道家族的实验室在哪里。”陈夫人缓过气来了,看向瘫软在地面的男人眼神嫌恶、不屑。
“谢谢。”诺诺说。
“别谢我,我只是感同身受,同样作为妻子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是这样的下场。”妇人凄惨地笑笑。
按说这是诺诺的家事路明非本不该插手,不过他似乎听懂了这两个人的对话,于是看向眼前的陈夫人。
希尔薇原本搀扶着她,此时路明非将目光投过来这女孩脸颊立刻生起一抹红晕,两只手松开背在身后,似乎攥着自己的衣摆,刚才还是雷厉风行杀人如麻的女杀手形象,此时忽然就变得娇羞起来来。
路明非心中叹了口气心说妹子时代变了,所罗门圣殿会早他妈给打散重组了,你这会儿还给我做这副表情是要闹哪样……
也并不怨希尔薇,而是在路明非入主圣殿会之前这整个组织的行事风格和手段原本就是如此,包括卡珊卓夫人在内所有人都认可身为女性就是应该将骑士阶层的优秀血脉传承下去。
这个时代的英国正在逐渐凋零,连带着落足于英国的所罗门圣殿会也在衰败,以至于连赵旭祯这种放在学院大概连双子星都挤不进去的货色也能成为骑士。
路明非只是略微出手就已经达到了这个组织在这个时代所能想象的极限。
以至于上至卡珊卓夫人下至新娘团中哪怕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色,都疯狂的迷恋着用绝对的实力与天赋将他们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的路明非……
换句话说。
贱。
但路明非要的不是一群迷恋自己、整日想着给老板灌迷魂药生米煮成熟饭的花瓶,他要的是坚韧不拔的士兵。
“在去实验室之前我们得优先处理眼前的事情。”路明非叹了口气,在陈先生的面前蹲下。
诺诺看那男人的眼神厌恶,抿着唇,却又有一丝不忍。
“是个冒牌货。”路明非端详男人的五官片刻,笑笑。
一股气由下而上升起,他的发丝无风自动。
接着古奥的文字被吟诵出来,某个无形的领域悄然张开。
领域的边缘迅速将整间客厅都笼罩进去,陈夫人捂着嘴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情,而希尔薇则眼神狂热像是信教的狂信徒。
言灵.戒律。
来自守夜人的、对路明非来说最强大的言灵,甚至比起在序列表中排序更高的天地为炉也是如此。
即便是在尚且没有学会暴血这种禁忌技术的前提下路明非的血统都已经强大到足够压制一些相对弱小或者虚弱的次代种,如果能够踏上封神之路他的血脉彰显或许能够直逼龙王。
戒律的效果是压制领域范围内元素的活性,路鸣泽以前偶尔提及过的全元素掌控者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但是更加全面。
血统不强于路明非太多的存在都无法无视这个领域带来的压制,他甚至可以依靠戒律强行终止某些强大言灵的释放,比如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莱茵或者失控状态下绘梨衣所念诵的审判。
诺诺对此倒是并没有多少感触,她在学院中是特殊的,虽然拥有A级血统却并未觉醒自身的言灵反而得到了另一种更加玄妙的能力,也即是侧写。侧写并不依靠元素来使用,所以戒律对她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