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难道不是工作时间么,你那一副睡意惺忪的慵懒语调是什么鬼……”路明非叹了口气,靠着承重柱眺望呼啸来往的地铁,白炽灯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印出散射的模糊光球。
“我请假了,这些年你们卡塞尔学院盛行中文教育,国内的人文社科老教授们也多有涉猎,偶尔帮我顶几堂还是轻轻松松的吧?”娲女语气轻快,路明非甚至能想象这妹子大抵正坐在某个稍高的椅子上晃悠着两只明晃晃的小脚,百无聊赖地玩着垂下的发丝。
“怎么,周敏皓把我想说的话告诉你了?”
“嗯。”
娲女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想?”
路明非想了想,下定决心:“我全力支持,不管是对审判庭那几个选择背叛的老家伙斩草除根、还是最终决定在卡珊德拉的权利更迭中以外援的形式站队。”
“我说的不是这个。”娲女声音嗫嚅。
路明非怔了一下。
“他应该有说过我很想你吧……”娲女的尾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轨道列车高速前行时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狂风掀开路明非的额发,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更多记忆的碎片潮水般自脑海的深处涌出来。
很多年前是不是也有个人如今天这样对他说我很想你,那时候他们的声音只能隔着老式的家庭电话响起,窗外是蝉鸣而房间里是从厨房里传出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哒哒声,炽热的阳光从纵横交错的梧桐树枝间隙照进来,零星斑驳的光影落在那个蜷缩在沙发中孤零零攥紧话筒的男孩身上。
‘我很想你,明非。’
“我也想你,明珰……”路明非的话轻得像是羽毛,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回过了神。
隧道的深处空气被推开的巨声还在震颤、被风撩起的发丝也还仍旧凌乱,路明非瞳孔微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就说出……这种话来。
手机对面安静得只能听见娲女的呼吸,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那,那个,我……”路明非能察觉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他握着手机像是握住烫手的山芋。
“我听到了。”娲女说,语气轻快,
“没关系,很乖哦。”
“有点恶心……”路明非说。
“什么嘛,你说我吗?”
“不,我说我自己。”路明非叹息。
娲女带了些鼻音:“总之,我猜你一定不是为了背着苏茜悄悄跟我说些情话而打的这通电话吧?有什么事情?”
“我在八角游乐园站。”
“那是什么地方,稍等我查一下……”娲女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路明非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扫过周围因为晚高峰过去而显得零星了许多的行人。
“哦——地铁站啊。”娲女发出恍然大悟的语调,“话说回来我还没去那座城市坐过地铁呢,以前过去都是专车接送来着,实在堵车也能叫人派直升机……你现在要出门?没必要去等地铁来着,我可以帮你约几个车技超强的专车司机哦。”
“不了。”
“跟我还玩矜持?”
“我有自己的理由。”路明非摇摇头。
“不能在电话里说?”
“不能。”路明非斩钉截铁。
“那当面说?”娲女兴致勃勃。
路主席捂脸。
忘了这茬儿,他身上有娲女种下的道标,通过尼伯龙根他就算跟这妹子隔着一整个地球真要见面大概也就只是分分钟的事。
“现在不是见面的时候,很忙,而且可能正在被监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懂了。”
路明非体现出来的价值已经足够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有能力的混血种机构对他上心,毋庸置疑任何可能的线上联络方式应该都处在超级计算机的监控范围之下,甚至他身边出现的某个学生妹子也可能真实身份是来自太平洋彼岸的超级特工……
“我稍后把资料发给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搞到通行证,或者在十二点之前把我发给你的那些站点已经关闭的过卡器重新启动。”路明非一边说一边操作手机用过line把邮寄发到娲女的账号。
“好,我看看……有点困难啊,老实说息壤在国内确实算是权势滔天可基础交通这一块我们基本没有涉足,看来只有花点人情功夫去找政府内部的人帮忙了。”娲女语调犹豫可语速却越来越快,
“必须在十二点之前?”
“嗯,时间应该来得及。”路明非点点头。
“一号线的最晚停运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二分……你坐地铁去哪些站点?”
“也可以用其他交通工具,不过必须得走一趟出入口。”路明非说。
娲女犹豫几秒,轻笑两声:“我懂了,难怪不肯跟我说清楚。”
路明非沉默着。
娲女算是他见过最博学多识的女人,甚至可能在对龙类世界的了解这件事情上连昂热这种和龙族打了一辈子交道手上沾满龙血的老东西也没办法跟她相提并论。
只听过三言两语就判断他在寻找某个隐藏于这套交通系统中的尼伯龙根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几分钟过去,手机里响起娲女打响指的声音。
“搞定,我找了轨道交通指挥中心的关系,然后调动了在当地息壤机构,你在站内稍等片刻,很快就有人来处理了。”她说,
“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放心上,只是……”
“只是什么?”路明非随口问。
“一切小心。”娲女说。
路明非无声地笑笑:“我知道。”
“有危险你就呼唤我好么,别等着要死了才想起自己也是有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