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懂爱尔兰语,但他知道这歌声和自己幻觉中传来的歌声重叠。
那辆同样向着白金汉宫出发、超过他们的豪车在雨幕的深处变得模糊,但路明非仍看见了车上的标记,三角形的框里两个M重叠为山形。
迈巴赫62S。
车型和校长那迈巴赫几乎一致,在那些年是价值九百万的好东西。
错车的时候有那么半秒钟的空隙,路明非看见了那台迈巴赫的里面仿佛正坐着佝偻腰背惊恐如亡命之徒的男人,副驾驶上年轻男孩的侧脸则很熟悉,熟悉得像每一次入梦都曾面对面坐着吃同一份柳橙汁和煎蛋。
数不清狭长的人影接二连三地越过劳斯莱斯幻影,而他们的车正以每小时两百公里的速度狂奔,这意味着那些人影的速度甚至还要超过这个阈值。
迈巴赫开始减速了……并非减速,而是十几个人影狂奔着一跃而起,跳上了那台车的车顶,他们疯狂的拍打着车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刺穿车门从里面扎了出来,迈巴赫轰然急停,轮胎咬死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爬上车顶的人影都被甩了出去。
接着它再次提速,碾过人影们的同时带起十几米长的黑色飘带。
这一次路明非看清楚了,从车门中扎出来的是一把刀,一把刚硬的、略带些弧度的日本刀。
那半截刀身把汇聚在迈巴赫旁边的人影们全都斩断,暴力至极。
噼里啪啦的骨骼爆鸣忽而从娲女的身边响起,那魔鬼降临般狰可怖的一幕再次发生在她的眼前。
但这一次,更加狂暴,更加危险,也更加像是……神这种东西。
路明非正在解开安全带,他的手臂仅仅是进行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像是生物几千万年的进化被压缩到这短短几秒,森白色的针刺穿肌肤如花般盛开、成为响亮扣合的细密鳞片,人类的生理特征似乎在此刻被完全推翻……
娲女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男孩龙化的过程,亲眼见到他原本就猛虎般雄壮的肌肉仿佛码头锁死巨轮的钢缆般绞紧;看见他的黄金瞳熄灭又无声地点燃像是风雨中摇曳的烛火;也看见他原本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长成猛兽的利爪……
路明非全身的肌肉骨骼都在变形发出冰川开裂般的巨响,他低低的发出嘶吼,喷吐出的气是幽蓝色的,黑暗中这孩子的脸颊仍是路明非的脸,但那上面从未有过的惶恐不安、希冀欢欣。
路明非想起来了,那台迈巴赫上那个如此熟悉的男孩究竟曾出现在哪里。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个坐在迈巴赫副驾驶上的孩子是谁,想起来他们曾一起在满是镰鼬堆满矿渣的地下铁轨上狂奔、想起他们曾在新宿街头的暴雨里互相托付后背,也想起那些兄长般的、平静但深沉的嘱托。
一切都在转瞬间完成,路明非扭过头,遥遥的看着娲女的眼睛,虽然那么近,可女孩就是觉得路明非离自己那么远那么远。
路明非缓缓推开车门,按理来说这种时速下那扇钢铁锻造的大门应该被强大的气压狠狠摁回来,可他伸出骨骼粗壮变形的手腕像是液压机那样将那东西死死顶住,狂烈的方向、宛如刀割的风灌进来,娲女的长发如云气狂舞。
但她只是犹豫片刻,漆黑如夜空的眸子闪过金色的烛光,下一秒风变得平静温和许多,周围逆乱的元素潮汐在某个无形的领域中央被抚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看见楚子航、似乎还是很多年前仍在念初中或者高一时期的楚子航,但那确实是他,路明非不会认错。
他已经追寻了很多年,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也不愿放弃。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寻找什么,那就是你在寻找的东西么?”娲女歪着脑袋看向路明非狰狞的脸颊。
路明非恍惚间回头,微微颔首。
“别花太长时间,这条通道开启不了多久。”娲女轻声说。
“好。”路明非的声音近乎于咆哮,他的心跳像是鼓点一样密集又沉重,以至于连一部分原本追逐着迈巴赫向着前方狂奔的人影们忽然停下了脚步。
像是根本不受惯性影响,他们就那么静静地伫立在暴雨中的迎宾大道上,缓缓回头,水银色的车灯里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鬼火般飘忽的黄金瞳。
路明非按着车门的边框翻上了车顶,他的动作如此沉重如此粗暴,却没有对这台劳斯莱斯幻影的车门造成任何损伤,只是车顶如鼓皮般震颤。
接着巨大的力量迫使这台豪车进行短暂的制动,娲女抬头,看见副驾驶上方的车壁猛的向下凹陷,凶暴如猛虎的影子伴随着某种高亢古奥的吟诵声一起前扑、越过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刮过的那半秒雨夜。
言灵.时间零瞬间被激活,在这个元素狂暴如乱流的空间里,神话般的领域也在展开的瞬间就开始从外围崩塌
但是没关系。
已经足够了。
路明非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风,刮过路面的时候雨幕都被击碎,接着才是噼里啪啦夏蝉被握在手中捏爆的脆响,人影们像是被液压机碾过的玩偶一样支离破碎,再看过去路明非狰狞的背影已经半蹲在迈巴赫的上方。
透过前挡风玻璃他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楚子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