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席卷了整个高天原废墟,倾颓的昔日神国仿佛将要彻底毁灭,古老的建筑纷纷倒塌,巍峨的高塔摇摇欲坠,原本悠然游弋的鱼群争相逃命,海水剧烈地翻涌波动。
然而,眼前所见的一切混乱与动荡,都远远不及舷窗外的景象所带来的震撼与亵渎感。
那是何等扭曲而狰狞的模样——巨大的伤口贯穿了龙类胚胎的上下,无数灰白色的肺螺密密麻麻地攀附其上,贪婪地吮吸着龙血,而后这些饱食的螺类,又成为其他深海生物争相捕食的盘中餐。
龙类的精神与意志早已彻底死去,失去控制的肉体却在深海的高压下疯狂增殖、异变,那强大的侵蚀性甚至将整艘“列宁号”的残骸都逐渐吞噬。
眼前这堪称精神污染的景象,以及围绕这个污染源头形成的、光怪陆离的诡异生态圈,立即给了路明非一种极其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既视感。
他妈的……无魂半神!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都和死后状态异常的“黄金”葛德文相像。
而葛德文之死,从头到尾就是一大笔纠缠不清的烂账,不仅给整个交界地遗祸无穷,还牵连上下各方势力,几乎让路明非焦头烂额。
眼前的古龙胚胎,显然也是被人为杀死的。
有人干掉了它的精神,将它的肉体沉入这高天原废墟,才造成了如今这般诡异恐怖的景象。
只是……目的究竟是什么?
路明非的眉头紧紧锁着,死活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漏掉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线索。
但眼前的状况,已经容不得他再多作深思。
仪表屏幕上,象征着危险等级的进度条正闪着刺眼的红光,从屏幕左侧高速地向右侧推进。
胚胎的“孵化率”数值瞬间突破了60%!
耳机里传来监测数据:心跳频率已加速到每分钟四百次,狂躁的“咚咚”声充斥着耳膜,如同战鼓擂响。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恺撒烦躁地操纵着声呐设备,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胚胎不是已经死了吗?!总不能是变成鬼魂来找我们索命吧?!现在这动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主屏幕上,显示胚胎孵化率的数值仍在疯狂飙升:120%……150%……190%……240%……
“这是怎么回事?胚胎孵化率……怎么可能超过100%?”
楚子航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观察窗外,语气凝重:
“如果那里不止一个‘活’的东西,多个心跳信号叠加在一起,系统计算的孵化率上限就会被推高。这是计算模型的瑕疵,如果有上百个龙类生物同时‘苏醒’,理论上限……可以达到10000%!”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胚胎孵化率的读数,已经以骇人的速度,冲破了8400%!
熔岩河上,卷起了层层叠叠的“海浪”。
这些黏稠的岩石溶液流动极为迟缓,十几米高的浪花甚至能在水中维持形状十几秒钟,然后才轰然坍塌,数以百吨计的炽热岩浆重新拍打在河面上,激起更刺目的光芒。
熔岩的光亮因此大盛,几乎照亮了这片废墟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与此同时,须弥座平台上。
源稚生登上了这座浮动堡垒的最高处,四面八方的探照灯光束集中打在他身上。
直升机拉开了舱门,船头与甲板上站满了身着黑衣的年轻执行局成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孤身立于光雨中的身影。
成千上万的冰冷雨滴反射着光芒,他黑色的长风衣在风中猎猎舞动。
“老爹。”
在这万军集结、战意弥漫的战争前夕,这位年轻的统帅,竟还在呼啸的风雨中,拨通了电话。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为了过上平静的生活,才不得不掌握这世间最大的暴力,是不是?”
“你在怀疑么?”
橘政宗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我不知道。”
源稚生轻声说道,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
“炸毁神葬所,彻底终结猛鬼众,这是要流很多很多血的事。我不知道这是否值得。
蛇岐八家成为日本地下世界最大的暴力,生活真的就会因此变好么?
老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橘政宗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的决定错了,我会独立承担所有责任。
这只是我个人的罪孽。你不用想太多。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不。”
源稚生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当您把我从鹿取那座深山里带出来的那一刻,那个善良的源稚生,就已经死了。和他弟弟一起死在了那里。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手中握有的是一柄‘恶’之剑。罪孽,就是罪孽。”
橘政宗默默听完他的话,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已经明白了,老爹。”
源稚生遥遥望着远方那片墨黑深沉的海水,仿佛能穿透八千六百米的深度,看到那三个在深潜器中或许仍在“载歌载舞”的“神经病”。
他们看起来比谁都不靠谱,却又比任何人都坚定。
“善,就是善;恶,就是恶。”
他说:
“如果需要为恶,那我就去为恶;如果需要为善,我就去为善。
我不会打着‘为善’的旗号,去行‘为恶’之事。我知道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但我心里必须清楚地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我的手可以是黑的,但我要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源稚生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会按原定计划继续执行的。这种情况下,路明非小组很难存活,对么?”
橘政宗答道:
“对。这是必要的代价。”
“好。”
源稚生挂断了电话,重新戴上了与深潜器联络的耳机。
通讯,终于再次接通。
“源君。”
耳机那头传来路明非的声音。
源稚生查看着手中平板电脑上同步传来已飙升到恐怖数值的“孵化率”数据。
然而,那个男人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沉稳,话语中听不见丝毫的焦躁与慌乱。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源稚生蓦地想起了这句中国的古语。
想来,文字中所描述的那种人物……大概就是路明非这样的人吧。
他心中默默感叹,一边回复道:
“极渊中刚刚发生3.2级轻微地震。‘神葬所’正在苏醒。
路君,眼下的情况已经远不是一枚精炼硫磺炸弹所能摆平的了。”
“‘神葬所’?你们是这样称呼这里的么?”
路明非的声音淡淡的:
“倒也贴切。曾经众神居住的神国沉入海底,最终沦为葬地。
这里埋葬的,是你们的祖先?”
源稚生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