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了下来。
就坐在那片灰色的浅水里,背靠着弗尔桑克斯那颗巨大的头颅。
那些钉在古龙翅膀上的枪和矛还在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金属颤音,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
他把失乡骑士大剑横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剑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缺口和划痕。
这两把剑跟了他很久,从史东薇尔到盖利德,从盖利德到这里。
最初只是老骑士给予他的两柄普通制式大剑,材质也是普通的铁或者合金,之后被他用炼金术完全替换成被杀死的再生金属、龙骨与贤者之石。
他就那么看着,沉默不语。
水潭很静。
那些从天而降的黄色雷霆已经停了,那些弥漫的咒死雾气也散了。
弗尔桑克斯趴在那里,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平缓。
那些被钉住的羽翼偶尔还会抽动一下,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远处,那具如山般的葛德文躯壳依旧矗立着,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切。
路明非没有看它。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膝上的剑。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身侧的光线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他身旁缓缓坐下。
梅琳娜。
她穿着那身旅行装束,兜帽低垂,双手交叠在膝上。
她就那么跪坐在他身旁,面朝同一个方向,同样沉默。
水面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在灰色的光里微微晃动。
路明非没有说话。
梅琳娜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呆着,肩并着肩,像两个在漫长旅途后终于找到地方歇脚的旅人。
远处传来细微的水声,不知是涟漪还是别的什么。
弗尔桑克斯的呼吸声在耳边缓缓起伏。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
就这样待着,也挺好。
许久后,路明非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那条龙……还有救吗?”
梅琳娜偏着头,像是在思考。
水面上倒映出她的侧影,纤细而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颔首。
“有。”
“他并非直接遭受命定之死,而是长年累月承受侵蚀。
古龙的生命不弱于半神,只要让他离开这里,再以黄金树的生命力消磨那些死气……”
她顿了顿。
“也许可行。”
路明非听着,没有说话。
“是么。”
他低声说。
“那再好不过了。”
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挨得很近。
路明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身,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难决定的事。
水面上的倒影微微晃动,两个人的轮廓挨得很近。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我想要进入他的意识。”
“觉得怎么样?”
梅琳娜沉默着。
她就那么跪坐在他身旁,双手交叠在膝上,纤细而安静,像一尊精美的瓷偶。
她知晓这位伙伴的秉性。
大部分时候,他都显得犹豫不决。
选路要犹豫,做决定要犹豫,可一旦决定要去面对某一件事,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倔强到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可能会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像戴着美丽的面具。
可只有她心里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路明非或许也知道。
路明非没有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