菈妮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交过朋友。”她说，“那对半神来说，是奢侈的事。”
路明非看着她：
“那伊吉和布莱泽呢？臣子和下属么？”
菈妮的四只手在身前轻轻交握。
“不……”她低声说，“他们是我的家人。
即使我背叛一切，他们也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旁。我爱他们。”
路明非点了点头。
“其实我和你差不多。”
他说：
“家人……我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对我最好的大概是我的老师，还有我的朋友们。
我从来不拿他们当下属，即使他们整天费尽心思地，把我当成他们的王。”
他顿了顿，看向菈妮。
“我珍视每一个对我好的人，因为我知道那有多珍贵。”
菈妮深深凝视着他，显得格外专注，仿佛要透过他的外表，看清他的灵魂。
半晌，她轻声问：
“那交界地……不，我是说，史东薇尔城，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摇了摇头。
“地方从来就不重要。”
他说，“重要的是人。那里的人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菈妮微微垂下视线。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横放在膝上的猎杀指头刀。
“你确实是个怪人。”
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谢谢。”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坐在王座上的人偶，看着她手中那柄注定要染血的刀。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就像菈妮选择的那样，就像他自己选择的这样。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古老法师塔的寂静里，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冰，似乎薄了那么一点点。
菈妮握紧刀身，轻声说道：
“接着只需要我动身──踏上只有我能走的，深入黑暗的路。
唯有如此，立下的桎梏才得以打破，世界的命运将继续前行，走向可能的未知。
在踏上旅途以前，有样物品必须交给你。”
菈妮缓缓伸出其中一只手，摊开掌心，递出早已准备之物。
路明非下意识看去。
那是一枚精巧的小雕像。
【卡利亚颠倒像】
【上下颠倒的魔法学徒雕像。
能揭开卡利亚书斋
那与神授塔相连的隐藏样貌的关键。
想要一窥秘密，把它放上星象仪的基座吧。】
菈妮继续说道：
“拿去吧。
用那物品解除封印之后，我抛弃的身体就在前头。
你想找的咒痕，刻在那身体上。
至于你想做什么，我大致料想得到。
看来我们都无缘走在光明道路上。”
路明非沉默着接过那枚小雕像。
石质的触感冰凉，在掌心留下凉意。
他握得很紧。
其实他们之间的契约，在猎杀指头刀交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终结了。
刀递过去，承诺完成，各走各路。
这本该是交界地最常见的交易，干净利落，互不相欠。
但菈妮还是给了他这个——去往她遗弃肉身所在之处的钥匙。
那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身为神人最后留在世间的痕迹。
路明非抬起眼，看向王座上的人偶。
菈妮静静回望着他，四只手交叠在膝前，其中一只还轻轻搭在刀柄上。
“那么，”她轻声说，“我将给予你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