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斐丽将鹰翅形状的斩斧自混种脖颈取下,擦去腥臭的血迹,将双斧挂回身体两侧,喘息一口,抬头,自无尽的荒原,望向道路的彼方。
这里是啜泣半岛,被遗忘之地,也是褪色者们被放逐后的离去之所。
自摩恩城混种大叛乱后,半岛上唯一一座人类聚居的大城邦就此毁灭。
传承自古老国度的摩恩,曾出现过“亡国英雄”那样的人物的文明,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淡忘在人们的视野中。
如今的啜泣半岛已经鲜有人迹,幸存者们大多被那位仁德的史东薇尔之主接纳,于海德要塞的领地内居住,叛乱的混种们也被那位英雄在役中杀得七七八八,只余残党,在荒野间流浪。
这些仇视人类的流浪者们,在今天却不幸遇到了另一位流浪者。
自从离开圆桌厅堂后,涅斐丽便沿着史东薇尔一路向西,穿过风暴关卡,到达圣人桥,又转而沿着过去的痕迹往南前行。
她也曾造访过海德要塞。
那里如今是宁姆格福东人人为之向往的乐土,重兵把守,领主开明而睿智,自盖利德和利耶尼亚而来的商队不再畏惧雾林,亚人的部落自会为他们开道。
那个名为肯尼斯·海德的大领主接待了她。
这位领主穿着考究的袍子,下巴微扬,言语间带着不加掩饰的自得。
他带着涅斐丽巡视修缮一新的城墙,指着往来有序的商队,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如何整顿防务、疏通商路、与亚人部落达成协议。
“看那边,”他指向雾林方向,语气颇为骄傲,“那些商队现在敢走雾林了——因为我和那里的亚人谈妥了条件。
还有附近的村落,去年收成比摩恩城还存在时还好……”
他确实有才华,治理手段也堪称高明。
海德要塞在他的管理下井然有序,士兵精神饱满,平民脸上少见饥色——这在如今的交界地已是难得的景象。
但涅斐丽听着,心底却涌起一阵更深的茫然。
她曾经的梦想,便是作为义父,人称“百智爵士”的基甸·奥夫尼尔最强大的锋刃,如同玛莲妮娅之于米凯拉,协助他建立一个和谐而没有杀戮的国度。
那个男人在灾难与血腥中救回了年幼的她,将她抚养长大,教会她战斗与生存,而后又像丢弃一件不再趁手的武器般,将她抛弃。
她失去了人生的目标。
而她曾憧憬的那种国度,秩序井然、人民安泰、不同种族能共存的国度,如今却在另一个人的手中,在这片名为宁姆格福的土地上,逐渐建起。
虽然不是她建的,也不是义父建的。
涅斐丽沉默地跟着肯尼斯走过要塞的街道,看着孩子们追逐嬉戏,看着铁匠铺里火星四溅,看着守卫们向她投来好奇却友善的目光。
这一切都很好,好得让她胸口发闷。
“你是主君的部下?”
肯尼斯忽然问她,语气里带着试探。
“不是。”
涅斐丽回答得简短。她顿了一下,补充道:
“我只是个路过此处的战士。”
肯尼斯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又开始讲述他下一步的计划——打通前往利耶尼亚的更安全的商路,或许还能与学院建立联系……
涅斐丽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斧柄。
她想起圆桌厅堂里那些永无休止的密谋与算计,想起义父永远藏在头盔后的脸,想起自己曾经挥动战斧时那份笃定的信念——为义父,为那个理想中的国度。
现在呢?
她离开了圆桌厅堂,斩杀了沿途遇到的混种与堕落者,却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
眼前的繁荣属于别人,理想破灭在过往,而她握着的,只有这对染血的风暴鹰斧,和一片空茫茫的前路。
“多谢款待。”当肯尼斯终于结束他的巡览时,涅斐丽开口说道,“我该继续前行了。”
肯尼斯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愿赐福指引你,战士。如果改变主意,海德要塞欢迎你这样的强者。”
夕阳将她矫健的身影渐渐拉长,斜斜地投在石板路上。
她走出城门,重新踏入荒野,将那份井然有序的繁荣留在身后。
然后她穿越献祭大桥,来到了啜泣半岛,作为自己放逐之旅的最后一站。
风吹过荒原,扬起她褐色的短发。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涅斐丽摊开自己的地图。
摩恩城已是一座死城,她没必要再去。
既然如此……那就往西走吧,去更偏远的角落,或许能远离这些让她感到茫然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将地图重新卷好收起,正欲迈步前行——
一个灰影猛地窜过她脚边。
“老鼠?”
涅斐丽微微蹙眉。
荒野上有老鼠并不稀奇,但刚才那东西的动静太快,有些不寻常。
她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四周。
几乎同时,右侧的乱石堆后传来窸窣的声响,那只灰色的生物又窜了出来。
它没有逃跑,而是停在几尺外,腐烂的头部转向涅斐丽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不对。”涅斐丽盯着它,“不是一般的老鼠。”
那东西的皮肤大片溃烂,暗红发黑的肌肉裸露在外,似乎已目不能视,眼眶里两颗腐烂的眼珠上,却诡异地跳动着黄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祥而狂乱。
“……这是癫火?”
涅斐丽低声自语。
她忽然想起离开圆桌厅堂前那位如今已君临史东薇尔的朋友曾随口提过的话:
“啜泣半岛那边似乎有癫火的痕迹。你要经过的话,小心些。”
当时她只是点头应下,并未深想。
如今亲眼见到,才觉出那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那老鼠仿佛“嗅”到了她的存在,腐烂的躯体突然剧烈颤抖,猛地朝她扑来,动作快得不像濒死之物。
涅斐丽从腰间摸出一柄粗糙的兽骨飞刀,手腕一抖。
“嗤。”
飞刀精准地钉入老鼠的头部,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那东西又抽搐了几下,眼眶里的黄色火焰挣扎着跳动,最终熄灭了。
涅斐丽走近,蹲下身,仔细查看老鼠的尸体。
腐烂的皮肉下,隐约能看到某种焦黑扭曲的纹理,像是从内部被灼烧过。
癫火……传闻中自最绝望的地方生出,能焚烧理智与灵魂的禁忌之力,为何会出现在啜泣半岛这样的偏僻之地?
她站起身,望向丛林。
荒野苍茫,远山在暮色中只剩下黯淡的轮廓。
按理说,她应该前去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