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踏着弧形的巨阶向上走。
雾是纯白的,厚得像扯不开的白纱,沉甸甸地堆在阶梯两侧。
雾的缝隙里,利耶尼亚的湖水闪着碎玻璃似的光。
巨大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刺进雾里,撑着这条通往云端的路。
路的尽头是大书库,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的至高点,也是囚笼。
“真壮观。”
路明非停下脚步,望向脚下被雾气吞没的渺远地面。
“很难想象这是人类能建造出的建筑。”
身披卡利亚骑士甲胄的山妖矗立身后,随他眺望,默然不语。
随后,波尔斯缓缓说道:
“不,这是各族共建的结果。
当年,年轻的女王离开雪原,游历至此,以智慧征服雷亚卢卡利亚的法师时,学院亦是草创而已。”
路明非微微一滞。
他想起瑟濂说过山妖与卡利亚的古老盟约,却未想到这盟约始于微末时。
他忽然对那位缔造这一切的女性产生了好奇。
满月女王曾将学院带到世间顶峰,甚至连征服交界地的黄金树势力都在此讨不到好处,不得不化敌为友。
而女王失去心智后,学院又迅速破败衰颓,连个像样的强者都拿不出。
“你们的女王,”路明非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波尔斯沉默了。
风和雾流过他盔甲的边缘,发出簌簌的轻响。
那沉默如此漫长,几乎要成为石阶与雾气的一部分。
“女王是满月在世间的化身。”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
“她是活着的传奇。
她的智慧让繁星失色,在她面前,所有自称天才的法师都显得浅薄可笑。”
“但她最令人铭记的,不是智慧与力量。”
山妖的声音里泛起一丝罕见的温情。
“是她的胸怀。
她接纳被放逐的山妖,与飞龙为友,令倔强的亚人俯首,予白金之子以归宿。
她建起的不是王国……是一个梦。一个各族皆可安身的梦。
巅峰时的她,无懈可击。”
话音至此,波尔斯仰头,望向尽头的大书库,似乎看到了那个伟岸女子的身影。
他的声音迅速冷却:
“即使她失去神智,也不该沦落至此。”
话音落下,再无余声。
只有雾,无声地翻涌,包裹着巨阶,包裹着如山的骑士,也包裹着阶梯尽头那座如墓碑般的建筑。
路明非不再发问。
他望着那片被雾气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他所面对的,皆是过去之辉煌。
他到来时,此地只剩余晖。
穿过最后一道布满枯萎藤蔓的拱门,他们踏入一片杂草蔓生的庭院。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几乎没过脚踝,荒寂的气息与学院其他区域的硝烟气截然不同。
一道锐利的湛蓝光芒忽地划破昏聩空气,精准地打在路明非脚尖前三寸的地面,碎石溅起。
“止步。”
声音从庭院深处传来。
路明非停下,抬头。
庭院尽头,阴影与稀薄天光的交界处,一道身影缓缓显形。
无论见过多少次,路明非仍会为这套盔甲暗自惊叹。
那是卡利亚骑士的标准制式,华美庄严到极致。
幽蓝的金属甲片上错落镶嵌着大小不一的辉石,构成繁复而神秘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闪烁着内敛的魔力光泽。
甲片轻盈贴合身躯,线条流畅如雕塑,身后深蓝披风垂落,衬得持剑而立的身影英武而孤高。
标准的卡利亚骑士剑,标准的卡利亚骑士盾。
他站在那里,气息圆融内敛,深不可测。
路明非忽然想起那句流传甚广的评价——
“月之女王授予勋章的骑士,皆是万夫莫敌的英雄,无一例外。”
波尔斯沉默地向前迈了半步,将路明非稍稍挡在身后。
山岩般的身躯微微前倾,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凝重:
“穆格拉姆,是我。”
阴影中的骑士身形一顿。
他皱起眉,头盔下的目光仔细辨认着山妖庞大的轮廓。
沉默持续了片刻。
“……波尔斯?”
那声音有些不确定,仿佛刚刚翻出某个久远褪色的记忆。
山妖骑士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覆甲的大手,缓缓摘下了自己那顶头盔。
一张典型的山妖面孔露了出来。
在路明非看来,山妖们的长相似乎都大同小异,但显然,那位名叫穆格拉姆的卡利亚骑士自有办法分辨。
因为下一秒,庭院尽头的骑士也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人类男性面孔。
他看起来已不年轻,眼角与额际刻着深深的纹路,灰白色的头发整齐束在脑后。
那双眼睛深邃可怕,紧紧盯着波尔斯,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犹疑,久别重逢的喜悦,以及......警惕。
“竟然……真的是你。”
穆格拉姆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他们说,你被杜鹃们杀死了。”
波尔斯摇了摇头,盔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只是囚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穆格拉姆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经年累月守在黑暗与寂静中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是这座大书库的守卫,也是最孤独的囚徒。
隔绝的光阴以百年计,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战友忠诚是否依旧,他无从知晓。
“是么。”
穆格拉姆的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的目光越过波尔斯宽厚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穿着甲胄、背负双剑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谁?”他问,声音重新覆上一层薄冰,“你的新主子?”
“你在侮辱我么?”
波尔斯的声音骤然低沉,如同地底酝酿的闷雷,在庭院荒草间滚过。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我对女王的忠诚,不比你少半分。”
他语气郑重。
“这位,是菈妮殿下的盟友,亦是卡利亚的盟友。史东薇尔城之主,风暴骑士团的团长,持有两枚大卢恩的褪色者——路明非。”
穆格拉姆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更冷了些。
他缓缓扫了一眼路明非,又看向波尔斯,最后,目光投向庭院拱门之外。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硝烟与魔力紊乱的气息。
下面发生过战争。
很激烈的战争。
那群法师输了么?
穆格拉姆心中淡然。
他早知道有这样一天。
而学院终于被攻克的那一天,或许也将是他丧生第一天。
穆格拉姆心里早有准备。
他的心冷如铁,在漫长的岁月中,法师们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
包括欺骗。
“我这儿站不下那么多人。”
他看着路明非,冷冷开口:
“所以,外面的动静……是你们弄出来的?”
穆格拉姆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惊慌,只有平静。
“你们攻下了学院?”
路明非带着波尔斯来,本是想借这位老战友的脸,跟眼前这位卡利亚的老牌英雄好好谈谈。
他预想过对方的固执,却没料到这脾气竟又臭又硬到这个地步,几乎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家那位同样倔得像块石头的老头子。
不过,也只有这样死心眼的人,才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位失去神智的女王,把自己也守成一座活着的墓碑吧。
路明非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答穆格拉姆的质问,只是抬手,解下了背后交叉背负的两柄大剑。
路明非的动作很慢,确保自己在穆格拉姆眼中毫无攻击性。
沉重的剑身被他轻轻放在身侧一步之遥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接着,他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略显凌乱的黑发下,是一张年轻甚至称得上清秀的脸庞,与这身历经血火的甲胄和战场余烬的气息颇有些格格不入。
唯有那双如龙般的竖瞳里,藏着沉稳坚毅,没有少年人的跳脱,也没有征服者的骄狂。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边缘有些磨损的卡利亚徽章,屈指一弹。
徽章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穆格拉姆。
穆格拉姆眼神微动,抬手接住。
冰凉的金属躺在掌心,盾形的轮廓,中央熟悉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