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坐,老板手脚麻利地烧水沏茶,斟、泡、涮、洗,青瓷茶具在这个欧洲老头儿手里上下翻飞,有种叫人目眩神迷的美感。
若有若无的茶香飘逸开来,最后是一小杯水汽蒸腾的清茶送到恺撒面前。
恺撒闻着那茶香,点点头:
“你在中国很多年了?”
“我是个河南人啊。”
老板很笃定地说。
恺撒皱眉:
“你能不能拿镜子照照自己那张写着‘雅利安人’四个字的脸再说这种谎话?”
“我父母是二战时滞留在中国的德国人,很不幸他们都死了,所以养大我的是一对中国河南人夫妇。我也不是那么排斥自己是德国血统,但是……”
老板一拍大腿。
“德语真他妈的太难了,愣是一句学不会啊!”
恺撒点点头:
“一个意大利人跟一个德国人用河南话交流,真有意思……好了,我来这里不是喝茶的。”
他放下茶杯,把一个颇有分量的纸袋放在老板面前。
“这是剩下的十五万美元,买你说的那条消息。”
“猎人中也有您这样挥金如土的人啊。”
老板眯着眼睛笑了。
“花钱玩玩,图个开心而已。”
恺撒一副八旗阔少的派头,他这两天看了几集清宫剧,新学的。
老板慢悠悠地品茶:
“距离这里不远,民族宫那边,有一条光彩胡同。明朝的时候,它是制造火器炸药的地方,那时候它有另外一个名字……”
他忽然停下了,抬眼看着恺撒,眼睛里微光一闪。
“王恭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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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恭厂?”
频道里传来楚子航的声音。
“这个名字……牵扯到的事,很可能和龙族有关。”
他本人并不在这间阁楼,显然身处另一处更隐蔽的观察点。
“你又知道了?”
芬格尔咂咂嘴,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两个代表恺撒和林凤隆的热源红点,手里捏着的山楂片都忘了塞进嘴里。
“到底我是文科生还是你是文科生?我记得你档案里填的主修方向是‘魔动机械设计与理论’吧?
什么时候偷偷补修了明清史和BJ地方志?”
楚子航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执行部预备课程里包含《东亚地区异常历史事件与龙类活动关联性分析》。”
“王恭厂大爆炸,发生在公元1626年5月30日上午九时,覆盖面积超过二平方公里,死了两万人。
逼得天启帝朱由校不得不下了一份《罪己诏》,认为自己的行为触怒了上天。
那是无法用正常逻辑解释的灾难,历史上最神秘的三次爆炸之一,和它并列的是印度的莫恒卓·达罗死丘事件还有俄罗斯通古斯大爆炸。”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路明非却忽然说道:
“噤声。”
阁楼里瞬间安静。
芬格尔和频道那头的楚子航都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路明非的指令不容置疑。
他没有再看屏幕,而是微微侧身,将脸贴近阁楼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缝隙,视线仿佛穿透了青砖墙壁和满屋的陈旧物件。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瞳孔深处似乎金色微光流转了一瞬,随即隐没。
感知如同无形的水银,从他身上悄然蔓延出去,贴着斑驳的地面,渗入砖缝,无声无息地流向那条幽深的胡同,流向那间檀香弥漫的店铺。
大约两分钟后,路明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重新靠回墙边的阴影里,轻声说:“可以了。”
“怎么了?”
楚子航的声音立刻在频道里响起,冷静依旧。
他下意识握紧了背后网球包背带。
“里面有人。”
路明非声音很轻,却向一颗巨石般投入两人心中,激起涟漪。
“我‘感受’到了……除了恺撒和那个林凤隆,里面还藏着另一个人的‘味道’。”
芬格尔猛地扭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红外热成像屏幕,上面依旧只有两个稳定的红色光斑,代表两个活体热源。
“师弟你别吓我,”他干笑一声,指了指屏幕,“我这玩意儿可是装备部‘最新’……好吧,相对较新的货,连老鼠爬过去都能有个小红点。
除非那第三个人是块冰坨子……”
“有一种言灵叫‘冬’。”
路明非打断他。
“可以大幅降低自身新陈代谢、体温及一切生命体征。
如果把它固化在某种炼金物品上,辅以矩阵放大,完全能达到屏蔽常规热感探测的效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止是你这台机器,恐怕连恺撒一直维持着的‘镰鼬’,都没有捕捉到那第三个人的心跳或呼吸声。
他藏得很好。”
芬格尔张了张嘴,看着路明非隐在阴影中的侧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两个孤零零的红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知道路明非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在正事上,这个看起来惫懒的家伙有着近乎恐怖的准确直觉。
一台精密仪器和一个拥有顶尖探测言灵的A级混血种都没能发现的潜伏者,路明非只是隔着一条街“看”了几眼,就笃定地指出了其存在。
这已经超出了“敏锐”的范畴。
“……师弟,”芬格尔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你真是个变态。”
路明非在阴影里似乎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应这句不知是吐槽还是惊叹的评价。
一点小小的,来自交界地的感知妙招而已。
交界地那些没什么生命气息的活尸让这技能时灵时不灵,到了本世界反而显出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