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发出不到五分钟。
诺顿馆的大门第三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两个老人。
走在前面的,是希尔伯特·让·昂热。银发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沉稳如渊,带着无形的压力。仅仅是他站在那里,就让刚才还有些微妙躁动的空气瞬间肃穆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副校长尼古拉斯·弗拉梅尔。
老牛仔今天难得穿了件正式的皮夹克,虽然里面还是那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领子依旧倔强地翻在外面。
但他手里拎着的不是酒壶,而是一个看不出材质的暗银色金属匣。匣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显得异常古朴沉重。
守夜人脸上满是不情愿,就好像是睡到一半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一样。
“人都到齐了。”
昂热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的目光投向恺撒和楚子航,又扫过奇兰、苏茜、夏弥、零,最后落在路明非和芬格尔身上。
“废话不多说。”他干脆利落地切入正题,“任务目标、危险性,你们各自应该都已经清楚。这是自愿行动,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寒风卷过屋檐的声音。
“很好。”昂热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赞许,也有凝重。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你们只是作为学生组被调动,实际上执行部能够调动的精锐已经分为不同的小组,倾巢出动。
不过.......”
校长微笑,“我更看好你们。”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守夜人。
守夜人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将那个沉重的暗银色金属匣“哐”的一声放在中央的实木长桌上。
沉闷的撞击声显示出惊人的分量。
长180cm的铝合金箱子,外面是黑色的蒙皮,边角都用钢件加固,一角的金属铭牌上镌刻着“S20100144”。一件来自“冰窖”的藏品,以“S”作为首字母的顶级藏品。数字表明它是2010年收入冰窖的第144件藏品。
路明非立刻就明白那是什么了,好像隔着铝合金都能感觉到那危险的东西漫长的呼吸。
校长和副校长各取出一枚青铜色的钥匙,同时插入箱子两侧的锁孔,再同时转动。
箱子里传来齿轮转动的微微声响,彼此咬合的金属刃牙缓缓收回,箱子弹开一道细缝,乌金色的光沿着细缝流淌,一时间好像台灯都昏暗下去了。
校长掀开了箱盖:“炼金刀剑·七宗罪。”
除了正副校长和路明非,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组刀剑,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去看。
“这什么东西?”芬格尔伸手敲了敲雕饰精美的刀匣。
副校长扳起隐藏的暗扣,带着清越的鸣声,内部机件滑出,带出七柄形制完全不同的刀剑,乌金色的刃口在灯光下显出冰丝、松针、流云、火焰种种纹路。副校长伸手拔刀,足长一米五的双手长柄利刃,刃口带着优美的弧度,厚度约有一指。
“形制类似中国宋代的斩马刀,得名是因为双手持握,全力可以斩断马首。”
守夜人冲路明非挑挑眉:
“相信我们的S级已经对它的力量深有体会了。”
“嚓”的一声,他把这柄巨刃插在办公桌上。
“这东西……”芬格尔盯着那柄深插进实木桌面的巨大斩马刀,咂了咂嘴,“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
守夜人没理他,又从刀匣里取出第二柄武器。这是一柄形似西洋刺剑,却比寻常刺剑更显修长凌厉的武器,剑身泛着冷冽的银光,剑格处装饰着简约而傲慢的螺旋纹路。
“傲慢。”守夜人简短地介绍,然后手腕一抖——“嚓!”又是一声脆响,这柄细长的剑紧挨着斩马刀“暴怒”,同样深深刺入了桌面,剑身微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路明非的眼皮又是一跳。他微微偏过头,将声音压得极低,凑近身旁的恺撒:
“我记得诺顿馆的家具,尤其是这张主会议桌,好像……非常贵?”
作为诺顿馆曾经的“主人”和学生会长,恺撒对这里的了解显然超过路明非这个后来的“名誉校董”。
金发的贵公子目光扫过那两柄深嵌桌面的凶刃,以及刀刃周围被粗暴撕裂的桌面。他微微颔首,同样压低声音:
“巴西黑檀,整料,定制雕刻。具体数字记不清了,但确实不便宜。”
混血种家族都不差钱,而卡塞尔学院自然也是贵族学院中的贵族学院,一切内饰装修都是极好的。
能让恺撒这样的贵公子说出“不便宜”这样的话来,证明这张会议桌的价格十分昂贵。
路明非默默扶额,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嚓嚓”声抽搐了一下。
他现在是名义上的诺顿馆拥有者,虽然不用交租金,但按照卡塞尔学院那套复杂的、继承自中世纪贵族领主的古老规矩,馆舍的日常维护和重大修缮费用,理论上是由“现任主人”承担的……
恺撒倒是帮他付了一年的维修和水电,但路明非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逮这一只羊使劲薅......毕竟他现在开的那辆布加迪威龙也是恺撒输给他的.....
副校长这每插一刀,简直就像是在往他未来的账单上,又狠狠捅了个窟窿。
路明非干咳一声,在副校长那“你小子又有什么毛病”的眼神注视下,硬着头皮,指了指那张已经留下两个清晰刀孔的奢华黑檀木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在为学院公共财产考虑:
“那个……副校长,这桌子挺结实的哈。不过,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演示?”
他的潜台词几乎写在脸上:求您了,别插了!再插这桌子就真没法看了!那可都是钱啊!
“哦,兴之所至。”副校长歉意地笑笑,“找人帮你换一张桌面吧。”
守夜人再次拔刀,弧形长刀,长度接近一米二,纤薄的刀身,刀口有如长船的船首,“类似日本平安时代的太刀,这种刀型改进自中国的唐刀,小切先,前窄后宽,造型古雅。”
又是“嚓”的一声,这柄长刀也插进桌面半尺。
“亚特坎长刀,大马士革刀的一种,历史上由土耳其的刀匠们铸造,今天纯正的工艺已经失传,特点是刀刃反向弯曲,刀头却变为直形,兼顾了刀剑的优势。单手持握。”
“嚓”。
“汉剑的造型,直剑,剑身切面是一个八棱柱形,也被称作‘汉八方’,这是一种优美的刺击武器。”
“嚓”。
芬格尔面容扭曲,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师弟……我知道你很心痛,但你能不能……掐你自己的大腿?”
路明非一愣,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放在桌下的手,正无意识中死死掐在芬格尔结实的大腿肌肉上,指节都泛白了。
“哦……抱歉。”
路明非讪讪地松开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副校长已经干净利落地把“妒忌”、“懒惰”、“贪婪”、“饕餮”也依次插在了桌上,加上之前的“暴怒”和“傲慢”,七宗罪已去其六。
那张价值不菲的巴西黑檀木会议桌,此刻仿佛成了一块诡异的刀架,六柄风格迥异却同样狰狞的刀剑以不同角度深嵌其中,围成半个圆弧。
直到最后一柄肋差落下,历史上各种杀人武器彻底汇聚一堂。
副校长围绕着办公桌转圈,屈指在斩马刀上一弹,“嗡嗡”的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其余六柄武器也共鸣起来,组成完美的音阶。
“这套刀剑,”副校长说,“最早是叶胜和酒德亚纪在青铜城里发现的。第二次出现,是被路明非和陈墨瞳在叶胜的遗骸上找到,之后被我们的S级拔出,以此完成了对龙王诺顿的讨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刃口上流淌的幽光:“每把刀上都有不同的龙文铭刻,无法解读。好在除了龙文,还有古希伯来文——很可能就是这七把武器的名字: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欲。”
“所有刀剑都用再生金属铸造,看起来材质相同,但每一把都有不同的刚性和韧性。”昂热接话,声音低沉,“这是顶级的炼金术,按自己的意志制造新金属。任何炼金大师都只能仰望这种技艺——它只属于四大君主中炼金术的最高主宰,青铜与火之王。”
“四大君主掌握的权能不同。”副校长补充,“大地与山之王,被认为具有‘最强的威能’。而青铜与火之王,则被称为‘炼金的王座’。只有他能掌控最高温的火焰,达到炼金术的极限。”
他伸手轻抚过一柄刀的刃口:“这七把武器在工艺上登峰造极,可以说汇聚了历史上一切冷兵器的‘美德’。这些‘美德’汇聚的结果,就是无与伦比的杀伤力。用来杀人,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那么问题来了——龙王为什么要苦心铸造它?”
“自相残杀。”路明非看着并列的刃口,在心里说。
这是路鸣泽跟他说的,他从未怀疑过。看见这套刀剑的瞬间他就隐约感觉到这东西背负着的血腥宿命。
不能碰的东西,不能打开的杀戮之门,不能揭去的恶魔封印……他想叶胜之所以死在那座青铜城里就是因为他带走了这套刀剑。
“我们猜测它被铸造来杀死其他的初代种,”昂热轻声说,“七柄武器对应七个王不同的弱点,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饕餮和色欲,诺顿将以自己在炼金术上的极致成就,审判他的七位兄弟。
它外壁的古希伯来文翻译过来是,‘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别逗了,龙王听起来没有一个好色的,‘色欲’什么的是针对校长你特别铸造的吧?”芬格尔说,“而且他为什么要杀其他的龙王?他们不应该联合起来先轰翻我们么?”
“龙族是一个笃信力量的族类,他们之间的亲情远比不过他们对力量的尊崇,如果他们认为自己的兄弟太过弱小不该继续存在,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挑起战争,毁灭并吞噬对方。龙族的兴盛和灭亡都是因为这种暴虐的传统,龙族永远都是王族,一个王的命运就是被新的王杀死,他们这样传承力量。”昂热说。
“那么在他铸造这套武器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倒数弟弟的生命?”楚子航问。
昂热点了点头。
“真是冷酷的种族。”
恺撒评价。
“可他又为他的弟弟被我们杀死而暴怒?”
苏西轻声问道。她也是参与过那一夜击杀康斯坦丁的学员之一。
“龙族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个族类,他们暴虐地吞噬同类,又会因为同类的死而怀着刻骨的悲伤。传说黑王吞噬白王之后,痛苦地吼叫着飞到天顶最高处,又直坠入海底最深处,撞破严冬的坚冰,来回往复七次。”昂热说。
“听起来就是个内心很别扭的文艺青年。”芬格尔嘟囔,“不过这东西真的能杀死龙王?尤其是最小的这柄……能刺穿龙鳞么?”
副校长冷笑一声,抬脚就踹在芬格尔结实的小腿上:“你小子懂个屁!你在质疑这世间最强的炼金术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