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腰间悬挂的长刀，刀柄恰好抵在路明非的后腰上。
从外部看去，“迪里雅斯特”号是个长达十五米的庞然钢铁造物，但其核心的驾驶舱却狭窄得如同一间小型电梯轿厢，外围被复杂的水密舱、气密舱、空气泵与各式管道层层包裹。
这狭小的驾驶舱内还密布着阀门与仪表盘，几乎没有可供转身腾挪的余地。路明非与楚子航背靠着背挤在座椅上，还得微微缩着头，以防撞上头顶的金属结构。
“不管怎么说，已经下来了。”
路明非望着观察窗外那片漆黑、寂静而幽邃的深海，一股无形的压抑感悄然弥漫开来。
说实话，路明非心底并非全然的镇定。在看似从容的外表下，他其实有些没底。
浓郁的水元素重重包裹着深潜器，舱内的氧气有限，而外界那难以想象的恐怖水压……
路明非本质上，仍未完全脱离“血肉之躯”的桎梏。
严格来说，他不过是刚刚触及“半神”的门槛，而且那还是在他火力全开、不计消耗的状态下。
如果是弱半神，大概可以周旋周旋，如果是强半神，那还是完蛋。
夏弥曾对他说过，他迄今为止遭遇过的所有龙王——无论青铜与火之王、大地与山之王——要么是幼年体，要么是亚成体，连一个正儿八经的、处于全盛时期的成年体都未曾见过。
而且那些对手，多少都带着些“病弱”。
康斯坦丁是早产的，诺顿则干脆抛弃龙躯去当了“驾驶员”，芬里厄心智不全，耶梦加得……据她自己透露，也不过刚到亚成体阶段不久。
路明非轻轻叹了口气：
“他妈的……感觉像是被塞进一个漆黑密闭的箱子里，沉到了海沟底下。
万一底下真睡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哥几个到时候可别怪我……”
“放心。”
恺撒开口安慰道：
“要真出现那种情况，我们肯定……没工夫怪你……”
楚子航也安慰道：
“在如此深度的海中，以我们的血统，多半会比你死得更早。你完全不必有心理负担……”
路明非听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哥几个……可真会说‘吉祥话’……”
片刻工夫，深度计已指向三百米。这里早已远离了生物繁盛的浅水层。窗外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宛如宇宙诞生之初的黑暗。他们仿佛悬浮在一个空无一物的世界正中央。
“你们总说外面的压力大，到底有多大？”
路明非问道。
“按这个深度计算，大约是三十个大气压。换算一下，大概相当于你身上站满了总重约两百公斤的女孩。”
恺撒心算后答道。
“体重两百公斤的那还能叫女孩么？你不如直接说我身上站满了一个养猪场的猪。”
“等抵达极渊底部时，你身上大概会站着二十个养猪场的猪。”
恺撒大笑起来。
源稚生就这样默默聆听着通讯频道里毫无营养的插科打诨。
他脑海中浮现出三个神经病在深潜器中挥舞着小扇的模样，挤在电梯间大小的驾驶舱里，缩着脑袋，背贴背，像三只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他靠坐在指挥椅上，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上——深度从三千，跳到四千，又跳到五千。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潜入了水下六千七百米的恐怖深度。
源稚生抬起头，看向主屏幕上传回的实时画面。
眼前的景象，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浩大与辉煌。
舷窗外，海水呈现出一种晚霞般的瑰丽红色。那不是鲜血的刺目殷红，而是落日彻底沉入海平线前，天边残留的那最后一抹温柔而壮丽的酡红。
无数鱼群在这红色的海水中悠然游弋，姿态轻盈，仿佛不是在水下游动，而是在高天云层间穿梭翱翔的鸟群。
路明非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大概只有一个褪色者们常用的词汇，能精准概括他此刻的心情：
前有绝景。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乘坐升降梯，来到地下希芙拉河流域时，内心所受到的那种无可名状的震撼。此刻的感受，大约便如当时。
“这到底是海底……还是天上？”
路明非喃喃自语。
“神国？”
“天上可没这么咸。”
恺撒说道。
他将手伸进海水采样器里，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样，放在舌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而且，天上也不产盐。”
楚子航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深潜器上方的水域。一片灰白色的“云层”正缓缓流过。
忽然，那片“云层”转过身来。
它用修长的尾鳍搅动海水，留下一个直径足有十几米的、近乎透明的巨大漩涡。那庞然身躯冲击海水所发出的声响，低沉而震撼，宛如闷雷滚动。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百米的巨鲸。先前看到的“灰白云层”，其实是它腹部独特的斑驳花纹。世界上，本不该存在如此体型的鲸鱼。
“从外形特征判断，很像已经灭绝的龙王鲸。”
楚子航轻声说道。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我们可以采集一些水样带回去分析。”
恺撒将手从采样器上收回，在裤子上随意蹭了蹭。
“总而言之，能将如此多鱼类聚集到深海来，必定有特殊的原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种可能性——是那枚胚胎释放了某种信息素，将这些鱼群引诱过来，作为它苏醒后的食物储备。”
路明非又趴回观察窗前，目光追随着那条逐渐游远的龙王鲸。
作为一个褪色者的本能，他对这种超乎常理的巨型怪物，抱有强烈的警惕心。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观察窗玻璃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它会攻击我们吗？”他问。
“理论上……不会。”楚子航分析道，“在它眼中，我们大概只是一个陌生的铁球，是未知物体。它是被胚胎信息素吸引而来的，捕食行为会遵循其本能。迪里雅斯特号本身，并不携带任何可能被它识别为‘食物’或‘威胁’的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高浓度的龙血气息……吸引了它。”
“高浓度龙血？”
路明非微微蹙眉，“我……算吗？”
“不算。”
楚子航回答：“你属于‘生物’范畴。而且，龙王鲸不是你，它没有那样敏锐的感知能力，也不可能拥有‘血系结罗’这类言灵。”
“那么……”路明非伸出手指，指向观察窗外，“它为什么……正直直地冲着我们游过来了？”
恺撒和楚子航的脸色几乎同时变得凝重，两人动作一致地、缓缓扭过头。
透过那扇不大的观察窗，他们清晰地看见，那条百米长的龙王鲸，正调整方向，笔直地朝着迪里雅斯特号游来。
那不是偶然的路径交叉，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们。
深潜器猛地一震！连接上方的安全索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