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把江面撕扯出无数白色的伤口。
苏恩曦盯着手腕上的宝玑那不勒斯皇后,那上面钻石拼成的指针正切割着仅剩的时间。
“这都几点了?迟到扣全勤啊大姐。”
她把一大把乐事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另一只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薯片袋被她捏得变了形。
“那个神经病再不来,我就把剩下的炸药全塞进他的……”
零坐在甲板另一侧的折叠椅上,裹着那件大两号的风衣,双腿悬空晃荡,怀里甚至还抱着一瓶没人知道从哪掏出来的伏特加。
她盯着江面,那是能够吞没一切光线的巨浪。
没有风声。
倒不是风停了,是这一小块区域的气流被人控制住了。
苏恩曦拿起的薯片僵在嘴边。
甲板上凭空多出了两个黑色的影子。
两个人影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违反了万有引力定律,仿佛刚才只是稍微掉了线,现在重新连回了服务器。
路明非正在调整护目镜的松紧带,楚子航已经把村雨提在了手里。
苏恩曦手一松,烧烤味的粉尘随风乱舞。
“……你们这群变态进化出翅膀了?”她瞪着眼睛,“还是说地球引力这几年对帅哥有优待?”
路明非抬起头,随意地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Ping值太高,卡一下瞬移。”
他扯开冲锋衣的拉链,露出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
“废话少说,薯片管家。”路明非没看她,接过楚子航递来的深潜服,据说是用纳米材料和鲨鱼皮缝合出来的怪物皮囊,漆黑,吸光。
“现在我们没那美国时间扯淡。”
“……知道急就好。”
苏恩曦翻了个白眼,立刻切回大管家模式,在平板上飞快地滑动作业,“我屏蔽了周围五公里的信号,倒计时四十分钟。过了这个点,如果你继续震动,那么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在炸长江。”
“时间紧,任务重。”
“底下水压能把霸王龙压成肉酱,你们悠着点。”
“知道了。”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换装速度快得像是一起开了时间零。
路明非最后检查了一遍腰带上的屠龙骨匕以及背上的银剑。
他打了个手势。
楚子航点头。
两人越过护栏,切入江水。
江水深处亦是传来沉闷的低吼,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梦中翻了个身。
雨更大了,把天地间的一切都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灰。
“呼……”
苏恩曦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把额前的乱发撩到耳后,“真是一群疯子……这活儿干完必须加薪,加双倍。再去法国买空个酒庄!”
她转过头,想跟那个唯一的听众抱怨两句。
“喂,零,你说他们能在……”
椅子是空的。
只有那瓶没喝完的伏特加孤零零地立在椅子上,酒液在瓶身里微微摇晃。
苏恩曦的大脑停转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重物落水的闷响,不像路明非他们那么专业,可也带着一股子‘YOU JUMP,I JUMP.’的任性。
猛地扑到栏杆边。
苏恩曦只能看到一串白色的气泡在黑色的水面上冒上来,咕嘟咕嘟的。
“?!”
苏恩曦对着滚滚长江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你下去干什么?!他们不是去游乐园捞金鱼啊!!”
回答她的只有江风凄厉的呼啸。
以及那一瓶放在桌上的伏特加。
映着昏黄的天光,冷冷地审视着这一出闹剧。
......
水深八十米。
绝对黑暗。
路明非打了个响指。
很轻,但在几千吨水的挤压声中,这个声音却以他为圆心,使得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轰然炸开。
那种霸道绝伦的斥力像把神的手伸进水里搅动,硬生生在这几百万立方米的黑色流体中,撑开了一个直径五米的绝对球形空腔。
江水愤怒地想要回填,却在那层看不见的空气墙上撞得粉碎。
物理规则在向君王低头。
路明非伸手到脑后,按下卡扣,摘掉了死沉的深潜面罩。
“……这里是水下八十米。”楚子航的声音在空腔里带着怪异的回响,“一旦你的领域崩溃......”
“我知道。物理老师教过。”
路明非随手把面罩挂在腰间的战术带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很潮,带着那股千古不变的泥腥味,并不好闻,但却有种令人安心、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他甚至想去摸兜里的棒棒糖,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这是潜水服,“其实比我想象的空气好点,也就是有点像以前网吧厕所的味道。”
他没解释。
毕竟这点程度的抗压训练不过是早操热身,真正的大头还在接下来的操作呢。
“哒哒...”
路明非蹭了蹭脚下的泥沙,软烂的触感通过靴底传导上来,让人心里发毛。
“就是这?”
路明非仰头。
头顶上方,黑色的水体在力场边缘疯狂翻滚,像伺机而动的黑蛇,盯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根据苏小姐给的图纸,这里是薄弱点。”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绿色的网格地图上,只有这一块区域闪烁着诡异的红光,“这意味着……”
“意味着只有这里适合动土。”
路明非接过了话头。
楚子航点点头,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工兵铲,甩开铲头。
路明非也掏出了同款。
神圣的吟唱?华丽的魔法对轰?充满仪式感的芝麻开门?
都没有。
在龙族历史上最宏伟的青铜城门前,两个也许是这世界上血统最优秀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接着弯下腰。
“开工!”
路明非把铲子踩进黑泥里。
一下,两下。
黑色的淤泥被翻开。
他们挖得很专注,很有节奏。
泥浆被无形的力场捕捉,像一条逆流的黑色瀑布,被源源不断地抽离、抛射进周围的水体中。
坑越来越深,泥沙渗着冰冷的江水,又立刻被言灵排开。
两个人把自己活埋进了长江的河床。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铲刃再一次切下去之际...
“咔——!”
一声锐响,路明非一铲子敲在了某种亘古不变的意志上。
如听仙乐耳暂明。
扔掉铲子,路明非膝盖一软跪在泥泞里。
他粗暴地抹去浮土,撑着膝盖,微微喘息。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战术目镜的海绵垫里,刺得眼睛生疼。持续输出高阶言灵带来的疲惫感灌进血管里,让他每根神经都在隐隐作痛。
“我来。”楚子航皱眉,“这层壳虽然看起来挺硬。但使用【君焰】应该可以。”
“不行。”
路明非想都没想就按住了他的手腕,“这里的氧气是被我锁死的,刚好够咱俩喘气。你要是在这儿点个炮仗,耗尽氧气倒是其次,那个爆燃的反冲力能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把你我的内脏震碎。”
他把嘴里那口血沫咽了回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颈椎。
“而且我还有魔法。”
路明非闭上眼,在微观视野里,河床底下的那些金属原子正静静地沉睡,像是排列整齐的士兵。
言灵·剑御。
“起。”
他轻声下令。
周围的磁场开始扭曲。
混杂在岩层里的细小铁砂、金属颗粒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挣脱起泥土的束缚,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金属尘埃龙卷,顺着路明非的手指方向喷涌而出。
岩层剥离,杂质清空,像是蜂窝般看上去脆弱不堪。
路明非挥手,重拳砸在那层裸露的障壁上。
一面青绿色铜壁横亘在眼前,上面满是斑驳的铜锈,但在磁场的激荡下,隐约能看到底下繁复诡秘的龙文一闪而过。
路明非咧开嘴想笑。
可笑容刚到嘴角就成了一个扭曲的抽搐。
世界在他眼前像是被摔坏的万花筒,色彩斑斓的黑在视野中心旋转。
这很科学。
毕竟他在长江水面下七十米,正在敲响龙王的家门。
头顶上顶着数百万吨的滔滔江水,而他每一秒都要在这个恐怖的液压床上维持着那个直径五米的空气泡。
他在向巨龙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