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眨了眨眼。
那双眸子里足以烧穿坦克的炽热红光像是退潮般散去,虹膜重新变回了那种纯净、无害且充满欺骗性的湛蓝,像是一汪没被污染过的湖水。
布莱斯垂下手腕。
她看着眼前这个挡在魔鬼身前的少年,心中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
懂得唱红脸和白脸,也懂得在威慑与安抚之间寻找平衡,懂得利用现有的局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得不说...
布莱斯很满意。
路明非没有一味地软弱,也没有一味地冷酷。
这才是韦恩家的人该有的样子。
终于不是只会哭着找妈妈或者只会喊救命了。
呵...长大了。
既然如此,这出戏当然要陪他演到底。
“这是你自己的事,潜在威胁也好,灵魂伴侣也罢……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布莱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将那柄惨白的骨刀倒转,递到路明非面前,“可既然是你决定养这条……寄生虫,那就负起责任。”
“不要后悔,以后也别半夜哭着吵着让我给你做电击驱魔。”
路明非讪讪地赔笑,他是真怕刚才布莱斯手一滑,就把这家伙给做掉了。
毕竟这小家伙虽然话很多,但也似乎知道很多的样子。
灰烬议会的隐藏设定不少都是这家伙告诉自己的呢...
“哥哥……”
路鸣泽则还在那儿飙演技,眼泪说来就来,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凄婉,“往日种种,你真的没忘,虽然你总是对我那么凶,还老想把我的灵魂卖给这个女人……可原来,你心里真的有我……”
“……”
路明非气笑了。
这家伙,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
“是啊,往日种种。”
路明非冷笑了一声,一把夺过那把惨白的骨刀。
他提着刀,一步步逼近路鸣泽,眼神凶狠得像是个准备杀鸡的屠夫。
“既然你也知道我对你有情有义,那我是不是该在你身上留个纪念?比如刻个‘义薄云天’?”
“哎哎哎!”
路鸣泽往后缩了缩,“哥哥,这可一点都不好玩。这刀上有诅咒,万一划破了我的西装怎么办?”
“哼...”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懒得听他扯淡。
手腕一抖,那把骨白色的利刃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刀花,随即消失在视线中。
被他丝滑地揣进了那条战术裤口袋里。
动作之熟练,简直就像是在网吧顺走别桌的一瓶可乐。
“那我就先替你保管着。等哪天你不听话了,我就拿出来修脚。”
布莱斯眉梢微挑。
虽然不想承认,可这小子顺手牵羊的本事和他的那双眼睛一样,觉醒得很快。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向了那面巨大的屏幕。
“接下来谈谈正事。”
“你到底是什么,寄生虫。”
“嗯?”
路鸣泽眨眨眼,随即慢慢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领结,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然后抬起头,那双原本嬉皮笑脸的金眸里,此刻只剩下融化的黄金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
“我是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洪亮,不再是刚才那个少年的声线,而是来自亘古荒原的风声:
“我是被放逐的龙,是君王!在无底的深渊里,嚼碎了复仇的苦果。”
“龙,即古蛇,又名魔鬼,亦称撒旦。”
“天使将其从天庭击落,以此锁链困于无底之坑,捆绑千年!”
路鸣泽向前一步。
脚下的影子骤然拉长,覆盖了那张闪烁着数据的蝙蝠电脑屏幕。
黑暗中,有巨兽在呼吸。
“可如今我挣脱了锁链!”
他咆哮,于是雷鸣滚过。
“因为我听见地底深处传来号角,正如麦克白听见的敲门声——那不是救赎,那是命运的催命符!”
“我是长夜里守望黎明的瞎子。”
“我是王座上枯坐万年的疯子。”
“我是你们恐惧的具象化,是权与力尽头的虚无!是那个在你们欢宴时,用鲜血在墙上写下‘美尼,美尼,提客勒,乌法珥新’的幽灵!”
“我将用震撼一切的霹雳,把这只知道生殖繁育的地球击平!将那些忘恩负义的种子,从土壤里连根拔起!”
“他们是一切的恶,他们遗忘了宽恕。”
“而我将夷平一切,只留下恶中的恶!”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燃烧的黄金瞳直视着布莱斯,直视着克拉拉,直视着这世间一切的强权与神明。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这一刻爆发出了甚至压过了超人的威压。
“二位...”
路鸣泽缓缓吐出那句用血与火铸就的判词:
“听好了——”
“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当我重临世界之日,诸逆臣皆当...”
只可惜那带着毁灭气息的音节还没吐出来。
一只手就像是拎菜场里不听话的公鸡一样,扼住了那不可一世‘撒旦’的后颈。
如米迦勒般在手上把它旋转。
路鸣泽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刚才还拉得有三米长的恐怖阴影,缩回成了两只在空中荡啊荡的小皮鞋。
“你够了没?”
路明非把他提溜到跟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像是看什么不争气的破烂,“问你正经事呢,你在那儿背什么中二台词?”
“还美尼美尼……你怎么不唱一段大悲咒?”
“……”
路鸣泽停止了挣扎,死鱼眼对上死鱼眼。
“哥哥。”
小魔鬼叹了口气,那种君王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无奈的打工人。
“能不能给我鼓个掌?你知道这句台词我对着镜子练了多久吗?在这帮神魔面前,咱们可不能丢了排面啊。”
“你管这叫排面?”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把他随手扔回那张电椅上,“这叫尴尬。尴尬到我想用脚趾抠出另一座韦恩庄园。”
“噗——”
巴莉·艾伦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捂着嘴,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布莱斯,你听到了吗?这小魔鬼一会儿说自己是撒旦,一会儿引经据典说自己是上帝的代行者……结果被拎起来就像只猫一样。”
“天呐,如果魔鬼都这么可爱,那驱魔师这个行业早就失业了。”
就连克拉拉也笑得花枝乱颤,“明非,你弟弟真有趣。那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比你还强了不少。”
“谬赞了,谬赞了。”
路明非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克拉拉微微欠身,极其不要脸的优雅道,“虽然我们共用一个大脑,但我觉得从智商和审美层面上来说,我可能比他还是要稍微……聪明那么一点点。”
路鸣泽在椅子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
可惜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只有布莱斯没有笑。
她抱着手臂,依旧靠在操作台前。
“你是龙?”
她切入了话题的核心。
“什么龙?东方的龙?”
布莱斯并没有被刚才的插科打诨带偏。
她敏锐地抓住了路鸣泽台词里的那个关键词。
“据我所知,所谓的‘龙’大多是巨大的爬行类生物。”
她盯着路鸣泽,似要把他解剖:“但你和路明非来自东方。在东方神话里,龙是神圣的图腾,是权力的象征。”
“所以,你到底是一个变异的爬行动物基因携带者……”
“还是一个真正的……古老图腾?”
路鸣泽冷哼,“爬行动物?哈哈哈哈哈!哥哥,她竟然问我是不是变异的大蜥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念那段台词的原因!”
“他们不懂什么叫尊贵!”
“我们是世界的掌控者,我们是世间一切权与力的根源。”
路明非叹气,“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继续谜语人的话,小心布莱斯觉得你没用一刀给你做了。“
路鸣泽沉吟了片刻。
“在旧世界,他们在这个尊号前冠以恐惧——黑王。”
“小路,你还是国王啊?!”
巴莉惊呼,显然这种热血漫设定戳中了她的痛点。
“国王?”路明非无语,“你见过谁家国王从小被爱成神经衰落的,我又不是基督山伯爵。”
巴莉吐吐舌头,不敢接茬。
布莱斯沉吟道,“什么是黑王?”
“是龙。”
“你们是龙?”
“Bingo,答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什么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