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公路湿得像条黑色的蛇,反光里倒映着这辆迈巴赫那夸张的车头。
这辆六米长的黑色怪兽本该由戴着白手套的英国管家驾驶,平稳得连香槟杯里的气泡都不会晃动。
但现在的驾驶者……
不仅没戴手套,还没戴头盔,甚至还披着那件全世界都认识的红披风。
那身标志性的蓝红战衣上有几处明显的焦痕,肩膀位置的纳米织物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皮肤。
刚才还在把银女妖当成面团在沥青路上反复摔打的那个神,现在正把她那双裹在红色战靴里的长腿委屈地蜷缩在踏板前。
氪星人在这个设计给地球人的铁皮盒子里,就像是一头试图挤进猫窝的狮子。
路明非瘫在后排的真皮座椅里,把自己陷进那种能把人骨头都泡软的昂贵海绵中。
“咔嚓。”
极其细碎、却又极其急促的咀嚼声。
然后...
“喂...小路...那个...”
热气喷在他耳边。
巴莉·艾伦缩成一团,凑得极近,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
那头棕发因为静电而乱糟糟的,唯独头顶那撮金色的呆毛,软塌塌地垂着,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
“嗯?”
路明非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是说,这辆车里的人……”
巴莉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那个伟岸背影,语气里混杂着兴奋,“我们原来和超人这么熟的吗?”
在普通人的视角里,这就好比你打个网约车,发现来的是蝙蝠战车,司机是蝙蝠侠,而且蝙蝠侠还顺手给你递了瓶矿泉水。
路明非挠了挠头。
怎么解释?说其实她就是那个刚才还在给你拍照、你觉得虽然胸大但看起来笨手笨脚的实习记者克拉拉?
说她其实是个会在公寓里穿海绵宝宝睡衣、为了半价猪肘折腰的贫穷外星人?
“熟吗?”路明非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一双湛蓝如海的眸子正好看过来。
那是某种带着笑意的对视。
克拉拉踩下在方向盘上轻快地敲着节奏,完全无视了车载导航您已超速的警告音。
“熟吧?”
路明非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成线的霓虹灯,“会偶尔来我们家蹭饭吧。”
“噗——”
巴莉差点被巧克力噎死,眼睛瞪得像铜铃,“她居然还会蹭饭?!”
“嘿,小兔子。”
前排传来克拉拉的声音,“别听夜翼瞎说,明明是他喜欢来我家蹭饭。”
她没回头,只是稍微偏了偏那颈部优美的线条。
战衣紧紧包裹着她的背部肌肉,随着打方向盘的动作,即使隔着防弹玻璃和真皮座椅,那种犹如恒星般散发热量的存在感依旧烫得人发慌。
“另外...”
克拉拉瞥了一眼路明非,语气里多了若有若无的戏谑,“有人刚才在真空领域很威风,怎么现在连说话都像没吃饱饭一样?要不要我在前面服务区的汉堡王停一下?”
“你是想让汉堡王的宣传广告变成《超级英雄下班后都爱来点芝士堡》吗?”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还有,我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那我开快点。”克拉拉脚下的红靴轻轻一点。
轰——!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
这个女人竟然用生物力场包裹了底盘,让车在直接在大地上低空掠行?!
巴莉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死死抓着路明非的胳膊,思考她如果用神速力的话能不能再汽车爆炸前从火海里逃出去。
片刻后...
迈巴赫熄火。
全世界只剩下暴雨砸在车顶上的闷响。
“到了。”
周围的景色也已从喧嚣的都会变成了静谧深沉的哥谭森林。
巨大的铸铁大门在雨幕中缓缓向两侧滑开,韦恩庄园那哥特式的尖顶在闪电中划破夜空,像是一头踞守在黑暗尽头的石像鬼。
“下车吧,两位。”
她解开安全带,路明非看着她推门下车,红色的披风在车门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
“哥哥,你看到了吗?”
那个幽幽的声音贴着耳膜钻进来,路鸣泽穿着黑色的小西装,像个幽灵般倒挂在车门的横梁上,手里还抓着一柄湿漉漉的黑伞,
“神为你驾车,死神为你预言。这待遇,以前只有那些要去瓦尔哈拉送死的英灵才有哦。”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句话。
他没有理会那个该死的幻影,只是拖着双腿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古堡。
这里是他的巢穴,是暴风雨中唯一的孤岛。
......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风雨和那个喋喋不休的魔鬼关在门外。
“阿福!救命——S.O.S——”
“我需要五万卡路里!立刻!现在!”
路明非和巴莉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回人间的饿死鬼,几乎是拖着脚蹭进了玄关。
阿福正静静地立在走廊尽头,一身燕尾服连个褶子都没有,手肘上搭着几条热毛巾。
显然等候多时。
“欢迎回家,三位。”
老管家微微欠身,动作行云流水,“以及,容我提醒,地板刚打过蜡。”
他极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路明非手里那把还没擦干血迹的银剑,又顺手抄走了巴莉那个空荡荡的高危医疗箱,仿佛拿走的只是贵族手中的几把雨伞。
“看来拯救世界确实是一项极度消耗糖分的体力活。”
老管家侧过身。
他身后的餐厅大门敞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
那里已是天堂。
巨大的银托盘上堆满了刚刚烤好的惠灵顿牛排、还在滋滋冒油的烤羊排、堆成金字塔的松露薯条,以及一整座巧克力喷泉。
一道红影闪过,巴莉已经埋进了那座薯条山里。
路明非也不客气,直接用手抓起一只羊排,狠狠地撕下一块肉。
只有当那滚烫的油脂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种被无尘之地抽空内脏的虚浮感才终于落了地。
活过来了。
在这该死的、美好的世界。
克拉拉虽然还是保持着优雅,但也默默加快了切牛排的速度。
因为是真的好吃。
“布莱斯呢?”
路明非嚼着羊排,含糊不清地问。
目光扫过那张空着的主座。
往常这时候,那只大蝙蝠应该已经黑着脸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列出一张长长的《本次行动战损赔偿清单》让他签字才对。
阿福正在给克拉拉倒红茶的手极顿了下。
“嗯......小姐今晚有别的应酬。”
阿福把茶壶放下,语气平静,“法尔科内家族的一位元老,就在半小时前,于伯恩利区的一家私人会所里被人发现‘寿终正寝’了。”
“寿终正寝?”
路明非挑眉,这个词在哥谭约等于被人切碎了装在垃圾袋里。
“是的。如果忽略他头上那个据说很有艺术感的弹孔的话。”
“......”
“阿福你还挺幽默的哈。”
“谢谢夸奖。”阿福用银夹子给路明非添了一块烤吐司,“据说场面很乱。法尔科内家族认定这是挑衅,他们的人正在向伯恩利区集结。而好巧不巧,原本盘踞在那里的‘红头罩’帮残党,似乎并不打算买罗马人的账。双方正在那条街上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
路明非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法尔科内、红头罩、火并。
这些词每一个都沾着血。
难怪从他和巴莉去争夺机甲的时候,无线电频道里就一片死寂。
布莱斯肯定已经在那条街上了。
在那种乱局里,甚至连那只万能的蝙蝠也分身乏术。
他按了按太阳穴。
脑海深处,那个属于小魔鬼的神经节正在隐隐作痛,其实他本来打算让布莱斯这个全哥谭最聪明的大脑分析一下的。
“需要我去把他们都绑起来吗?”
克拉拉放下刀叉,湛蓝的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
对她来说,平息一场黑帮火并不比吹灭蜡烛难多少。
“并不建议,超人女士。”阿福微笑着摇头,“用布莱斯小姐的话来说,您是希望,而非恐惧。”
“哪怕是哥谭下水道里最肮脏的老鼠,看到那红色的披风时,也会感到晨曦降临,而不是末日审判。”
“这不适合哥谭。”
“哥谭有哥谭的规矩。有些烂疮,得让我们自己的医生去剜。”
路明非叹了口气,感觉手里的羊排索然无味。
......
壁炉里的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桦木,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这是韦恩庄园最惬意的时刻,如果忽略掉路明非左边那个一直在蠕动的生物...
女孩换上了一件印着巨大披萨图案的Oversize卫衣,整个人像是某种软体动物一样陷在沙发里。
但她的位移频率极高,每隔几秒就会因为莫名的紧张感向右平移,直到快要和路明非叠在一起,体温都隔着布料传递过来。
“你有病吧?!”路明非实在忍无可忍,一肘把这个还在往他身上蹭的极速者顶开,“沙发有六米长!那边是你的领土,这里是我的,OK?”
“那……那是超人哎!”
巴莉嘴里塞满了巧克力棒,眼睛不敢直视那个方向,含糊不清地小声嘀咕,“我就像坐在核反应堆旁边一样……压力好大的。”
“她又不吃人。”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顺手抄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
屏幕上,哥谭新闻台的金牌主持正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调,复盘着今晚明日博览会的惨状。
画面刚好切到夜翼那一记把银女妖轰进废墟的空爆。
沙发另一侧,克拉拉正盘着腿,膝盖上放着那本路明非见她看了三个月还没翻页的《战争与和平》。
听到巴莉的抱怨,她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伸手从茶几上摸过那副黑框平光眼镜,架在了那挺拔的鼻梁上。
咔哒。
世界线仿佛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那个能徒手推动行星的氪星之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稍微有点近视、甚至看起来有点憨憨的堪萨斯州农场女孩。
眼神里那种要把世界看穿的锐利不见了,只剩下某种让人安心的钝感。
“这样好点了吗,艾伦探员?”
克拉拉推了推镜框,露出一个温和笑容,“另外,我还不会抢你的零食,你可以安心一点。”
巴莉正准备把自己那袋好不容易保住的MM豆藏进卫衣口袋,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头:“哦好的超……人……嗯?”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