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玻璃水槽前。
“爸爸,它们在跟我说话。”
“我知道,弥西亚。”
“它们说今晚有暴风雨。”
“那我们就把灯开得更亮一点。”
男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冷白色的无影灯下。
“再调用一次。尝试控制鱼群。”女人的声音,带着狂热的颤抖。”完美。安菲忒弥西亚,你是人类探索亚特兰蒂斯最重要的样本。”
“住手!斯蒂芬!”
“库瑞!你在做什么?!这些资料是我的毕生心血!是整个海洋生物学界......”
“砰!”
消防斧砸在服务器硬盘阵列上。
火光。
成堆的实验数据在铁桶里卷曲。
“谁是安菲忒弥西亚·库瑞?!”
雨水落在黑色的球形金属头盔上,红色的光学目镜在黑夜里亮起。
他是黑蝠鲼。
“不要,我还有个女儿...”
“不要,父亲!”
画面翻转。
这次是女孩站在了黑蝠鲼面前,举着鱼叉。
“不要,我还有个女儿......”
“和我父亲说去吧!”
她杀了黑蝠鲼。
杀完之后她在那个男人家的厨房水槽前洗手。
可水槽里的水变成了血。
血漫上来,淹没厨房,淹没她。
“呼——!”
女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醒来,猛地睁开眼按住自己胸口,手指几乎要抠进肋骨深处,如搁浅在沙滩上的巨鲸在强行吞咽空气。
.........
挪威。
一个连地图都要放大三次才能找到的北欧小渔港。
金发的女人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她走到桌前,抓起昨晚喝剩的廉价威士忌,对着瓶口灌了两大口,然后仰起头含在嘴里咕噜咕噜漱着喉咙。
辛辣的液体冲刷着口腔。
“咕咚,咕咚。”
她把混着一半口水的酒咽下去
将酒瓶重重磕在木桌上。
她看向窗外。
北欧的清晨,海面是灰蓝色的。
狂风卷着海鸥凄厉的尖叫声撞击着木屋的墙板。
小码头在海浪里嘎吱作响,油漆剥落的渔船将挤在一起。
镇上唯一的一家杂货店亮起了昏黄的灯。
昨天晚上下了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积着好几滩水,她踩过水泥地,随手拉开贴满了超市打折券的冰箱门。
冷藏室的照明灯闪烁了两下,照亮了里面凄凉的库存。
两罐啤酒,以及一块不知存放了多久的干瘪奶酪。
随手抽出啤酒,女人推开木门,北冰洋的冷风如刀般迎面劈来。
狂风将她乱糟糟的金发糊了满脸,她却随意地把头发往脑后一捋,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翡翠色眼睛。
高大的身材裹在一件衬衫里。
她拉开啤酒拉环,沿着悬崖边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摇摇晃晃地走向码头,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底下阳光晒出的麦色皮肤。
路过杂货店时,胖乎乎的老板娘弗兰妮正费力地推开窗户。
“弥西亚!”
弗兰妮隔着半条街喊,“今天帮忙搬货吗?工钱照旧!”
女人灌了一口啤酒,头也不回。
“看我心情。”
“哦,亲爱的。”老板娘发出善意的大笑,“你每天都这么说,然后每天都准时来上工!”
“啰嗦......”
弥西亚嘟囔了一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没办法,这个渔港只有弗兰妮一个人愿意赊账给她。
而赊账的代价就是听这个老太太用哄儿子的语气念她...
她踩着悬崖边的小路往下走。
小路是碎石铺的,她赤脚踩在碎石上,碎石纷纷碎裂,她的脚底连一道红印都没留下。路过码头边的一家破落酒吧,酒吧老板正在收拾昨晚被风浪打碎的窗玻璃,抬头看了她一眼,赶紧缩回去。
看来还记得上次喝醉后被她单手拎着后领扔进海里的教训。
走到码头的尽头,木质浮桥在水面上轻轻起伏,她也毫不在意,就这么一屁股坐下,将修长的双腿垂下去,脚跟有一搭没一搭地悬在海面上。
旁边,一个穿着防水背带裤的老渔夫刚刚把船缆拴好。
“弥西亚......今天这么早就醒了?”老头子一边整理渔网,一边调侃,“小心点,脚别伸太下去。你这么漂亮一姑娘,便宜了挪威海怪可不好。那八条腕的力量,啧啧...我当年可是和他在海上搏斗了一个晚上...”
弥西亚斜眼睨着他。
“海怪是大王乌贼不是鱿鱼。乌贼有八条腕足两条触手。鱿鱼是十条腕。你他妈钓了一辈子鱼连这个都分不清?”
“还有这种事?!”
“......”
“省省吧,老骨头。有空在这操心我,不如赶紧把你那筐臭鱼送去杂货店。”她吹了个口哨,“弗兰妮今天穿了件低领毛衣。去晚了,鱼就不新鲜了,你也就没借口进门讨杯热咖啡了。”
渔夫老脸一红。
“你......你这丫头嘴里真是吐不出珍珠!继续去和鱼说话吧!”
他结结巴巴地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扛起鱼筐,踩着胶鞋落荒而逃。
弥西亚嗤笑一声。
她将目光转向灰蓝色的水面,双脚微微下探,将脚趾浸入了冰冷的海水。
变化是瞬间发生的。
上一秒还被北欧寒流不断带走体温的身体,却在她皮肤接触海水的那个刹那,奇迹般地暖和起来。
甚至灰蓝色的水波也不再狂暴地拍打木桩。
海浪变成了温柔的丝绸,一层一层地滑过她的脚背。
鱼群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银色的沙丁鱼群在水面下织成了一张闪闪发光的网,灰色的鳕鱼温顺地贴着木桩游动,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小章鱼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八条触手亲昵地缠上了她的脚踝,像是在讨要拥抱。
整片蔚蓝都在向她低头问好。
“别闹。”
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它的头。
“别听那帮陆地人瞎说。我从不和鱼说话,我只是用脑电波命令你们。没人会愿意听一群沙丁鱼天天在脑子里喊‘好饿好饿好饿’,也不会有人这辈子一条鱼不吃。”
缩回触手,小章鱼失落地转了两圈,滴溜滴溜地就扑腾走了。
弥西亚闭上眼睛。
海洋的信息网在她脑海中展开!
海水的盐度、洋流的走向...
北方,一群座头鲸正在列阵迁徙,幼鲸在队伍中间发出空灵的低鸣。
东方,海底一条火山裂缝正在溢出滚烫的热液。
没有潜艇,没有战争。
又是平静的一天。
她睁开布满血丝的翡翠色眼睛,仰起脖子,把罐子里的最后一口啤酒喝干。
“嗝。”
打了个酒嗝,她随手一抛。
空荡荡的铝制易拉罐砸进海里。
“哗啦——!”
但只是一瞬间,水面破开。
一条体型肥硕的挪威石斑鱼跃出水面,嘴里叼着干瘪的易拉罐,把它吐在了弥西亚的手边。
石斑鱼在水里摆了摆尾巴,两只死鱼眼盯着她。
弥西亚看着手边的易拉罐,又看了看水里那条执着的石斑鱼。
眼角抽搐了两下。
“......行吧。”
“环保。”
她捡起易拉罐,一把塞进衬衫口袋里,踩过码头就往回走。
口袋里被石斑鱼叼回来的空啤酒罐跟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
可忽然间胸口却是一闷。
她停下脚步,扶住码头边的木桩。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来,像是有什么极大的物体正在从深海朝这个方向接近。
但那感觉太模糊,又不像真。
宿醉?
“该死...昨晚不该又喝断片的...”
.........
冷冻运输卡车停在码头卸货区,挪威渔业总署的蓝色标志在车身漆面上被盐雾腐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年轻的卡车司机正费力地用叉车把货物从集装箱里拉出来,但叉车的液压臂大概跟这辆卡车一个年纪,正发出不断的呻吟。
“让开。”
女人走过去,一把推开了叉车的操作杆。
卡车司机愣住了。
她弯下腰,两只手抄进冷冻托盘底部的缝隙,十根手指嵌入木板与冻虾箱之间的间隙。
“嘎吱——”
冷冻虾箱叠了八层,每层二十公斤。
加上木托盘本身的重量,任何上过小学的人都能算出来那是将近两百公斤的物理质量。
弥西亚把它拎起来了。
平稳无比。
唯一能暴露异常的,是她赤脚踩过的沙地上,留下了一个个深坑。
“你...你练过?”
码头靠船区的缆桩旁,老船长哈罗德抬起头。
他六十多岁,脸上皱纹被四十年的海风刮的沧桑。
渔夫帽下一双浑浊的蓝眼睛盯着弥西亚,在她和两百公斤的冷冻托盘之间来回转了两个来回。
“柔道?举重?还是那个叫啥的......奥林匹克推举?”
弥西亚把托盘搁进冷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冰渣。
“搬砖。”
哈罗德点点头。
典型的北欧老头。
嘴上从来不多问,眼底全是看了半辈子大海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默。
他大概觉得弥西亚只是个力气大的姑娘。
毕竟在这种渔港长大的女人,搬个百十来斤的货也不算稀奇。
至于两百公斤......
老头选择了不继续想这个问题。
弥西亚也乐得他不想。
搬完最后一个托盘,她一屁股坐在码头边摞起来的空木箱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被捏得变形的保鲜膜团...
弗兰妮塞给她的火鸡培根三明治。
她咬了一口。
面包渣掉在牛仔短裤上,掉在木箱上,掉在脚趾缝里。
码头板之间的缝隙里,一颗圆滚滚的鱼头探了出来。
石斑鱼。
就是早上叼啤酒罐回来的那条。
它两只死鱼眼定定地盯着弥西亚手里的三明治,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看什么看。”
弥西亚撕下半块面包,扔进缝隙里。
石斑鱼精准地一口叼住,摆了摆尾巴,沉回水下。
她继续啃三明治。
旁边传来绳索拍打木桩的声响。
哈罗德蹲在那里整理缆绳,手指在绳结间穿梭。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最近外海不太平。”
老船长随口聊天。
弥西亚嚼着三明治,没接话。
“这个月已经有五条拖网渔船在北大西洋作业区报告了异常。声纳捕捉到大型生物信号。很大。”他用力拉紧一个绳结,“非常大。”
“多大?”
“大到声纳操作员以为系统出了故障。他把数据发给了特罗姆瑟海洋研究所。研究所的回复是无法识别。”
“老渔民说是克拉肯。”
他叹了口气。
“鬼扯。克拉肯是故事书里的东西。”
弥西亚啃掉了三明治最后一口硬邦邦的面包边。
“故事书里还有美人鱼呢。”
“嗯......也对。”
老船长思索了一会儿,发现女人说的话似乎有三分道理。
不愧是码头边上的女人。
海的女儿说话就是有哲理。
于是他低下头继续系绳结。
.........
杂货店里。
弗兰妮正站在柜台后面,胖乎乎的手指灵活地在收银机上按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和什么酱汁,永远保持着一种忙忙碌碌的状态。
“弥西亚!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你的三明治。”
“冷的?”
弥西亚没回答,这等于承认了。
“我的老天爷...我明明让你吃完再去干活,结果你又干完活等它冷了再吃!”
“真是的!微波炉是摆设吗?!”弗兰妮从柜台后面端出一只保温饭盒,啪地搁在柜台上,“今早刚煮的鳕鱼浓汤。喝了再走。”
弥西亚斜眼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弗兰妮那张气呼呼的胖脸。
浓汤的热气涌上来。
带着黄油、百里香和北大西洋鳕鱼特有的鲜甜。
她喝了一口。
好吧,是很好喝。
“对了...”
弗兰妮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
“你听说了没有?挪威那边有渔船失联了!”
弥西亚继续喝汤。
“海岸警卫队的频道说疑似遭遇巨型海洋生物袭击!!”弗兰妮啧啧有声,“电视上都在播呢!说什么北海巨妖复活了!!”
弗兰妮指了指柜台上方那台积满灰尘的小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画质极差的夜间海面录像。
漆黑的海水里隐约翻涌着一大团黑色的阴影。
画面抖得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
弥西亚瞥了一眼电视,又瞥了一眼弗兰妮身后的货架。
货架上摆着一排章鱼玩偶。
圆滚滚的脑袋,卡通化的八条触手,肚子上印着北海巨妖...
显然...
精明的弗兰妮女士已经做好了下一波北海巨妖热的准备,连骗游客们钱的小周边都亲手缝了不少。
到底什么蠢货会买这种东西?
弥西亚撇撇嘴,把视线收回来,随手抬起一打啤酒搬上柜台。
“克拉肯不存在。那是维京人喝多了把乌贼看成了怪物。维京人的酿酒术比他们的航海术还烂,能在三天三夜的蜜酒宴后产生视觉幻觉的生物...”
“不是克拉肯,是酒精。”
“那你怎么解释失联的渔船?”
弥西亚拉开一罐啤酒,灌了一口。
“船老了。海坏了。人蠢了。三选一。”
“......你这孩子。”
弗兰妮摇摇头,嘴上虽然叹气,手底下倒是麻利地帮她把啤酒装进纸袋。
把剩下的工钱一股脑推上了桌。
女人拎着纸袋推门出去。
.........
一个下午的时间。
啤酒很快就被消灭干净了。
空罐子在灯塔二楼的地板上排成了一排整齐的铝制方阵。
弥西亚数了数...
十二个。
“差不多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空罐子,推门出去。
海风比午后又冷了一层。
天色已经偏暗了,北欧的秋天,下午四点的太阳发着有气无力的红光。
沿着悬崖边的碎石路往码头方向走,她打算去船锚酒馆继续补充弹药...
伏特加,龙舌兰,雪莉,金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