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两个字。
黑底白字。
路明非盯着屏幕。
手机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把左半边的黄金瞳照得失去了颜色。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老布鲁斯。
老蝙蝠正在拍裤腿上的灰。石瓦上的苔藓碎片沾在他披风的边缘,被他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捻掉。
每捻掉一块,他就对着月光看一下指腹,确认干净了,再捻下一块。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就好像他没有亲手把一个年轻人推下了下水道。
然后让他亲口去吃死老鼠。
“她...”
路明非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答应了?”
“对。”老布鲁斯站起来。
路明非一把抓住他的披风下摆。
“你知道她会答应?!”
老布鲁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路明非这辈子都忘不了。
怜悯。怀念。笑意。嘲讽...
应有尽有。
“我当年约塞琳娜的时候。”老布鲁斯开口,“也是凌晨四点。也是在屋顶上。也是发错了。”
路明非的手还抓着他的披风。
“我本来想发给阿福。”老布鲁斯随口道,“让他帮我订一家法餐。中城那家。给她一个惊喜。毕竟塞琳娜喜欢他们的鹅肝。”
“结果手一抖,发给了她。”
“......然后呢?”
“她回了一个猫爪表情。”
路明非:“......”
“我只能硬着头皮定了时间。定了地点。”
“结果那天晚上我到了餐厅。提前了一个小时。蜡烛点好了。玫瑰插好了。”
“结果我在餐厅等了三个小时。”
“最后发现,她偷了我的蝙蝠车。”
路明非蚌埠住嘴角的笑意了。
“好了,想笑就笑吧。反正没能约成。”老布鲁斯耸耸肩。
风吹过屋脊。
被他捻掉的苔藓碎片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进排水沟。
路明非撇撇嘴,松开了抓着披风的手。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什么?”
“是什么时候偷偷给我换了聊天对象的?!”
“我什么都没做。”老布鲁斯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我连手机都不太会用。”
“你是蝙蝠侠!”路明非气极反笑,“连那么大一个金属骷髅都黑进过的蝙蝠侠!你告诉我你不会用手机?!”
老布鲁斯也笑了。
满脸纵横交错的伤疤在这一刻被笑容拉平了,显得有些柔和。
两个人就这么在屋顶上笑了一会儿。
然后笑声慢慢收了。
风又开始吹了。
路明非重新低头看手机。
屏幕还亮着。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删掉又打。
删了改,改了删。
反反复复。
超级大脑在这种时候只能提供硬件支持,但软件上提供不了一点帮助。
深吸一口气,路明非郑重地在屏幕上敲下一个词...
「秘密。」
发送。
“叮。”
布莱斯回了一个字。
「好。」
路明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着天。
星星已经开始褪色了。
天穹最东侧已经泛白了。
路明非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开心?是有一点。
但那种开心被更庞大的东西压着。
是紧张。是惶恐。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比面对毁灭日时还让他腿软的情绪。
面对毁灭日的时候,他至少知道该做什么...
但现在呢?
“别想了。”老布鲁斯站起来。
“长官!”路明非蹭地一下蹿起来,双手合十,表情真挚,“我求你了!你确定不再给我点建议?!就一点!一小点!哪怕告诉我你们蝙蝠侠喜欢什么颜色也行!”
“约会去。别让一个老头子替你操心感情问题了。”老布鲁斯冷哼,“我他妈够操心自己的了。”
“你都六十了你操心什么感情问题?”
“塞琳娜生日快到了。”他随口道,“我每年都会去她最喜欢的那家珠宝店。”
路明非偏过头。
老男人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东城区某个方向。
“去确认那家店还在不在。”
“......什么意思?”
“如果还在。”
老蝙蝠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
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说明她还在偷。如果她还在偷,就说明她还活着。”
“......”
路明非挠挠头,看着老年人抚上无名指的动作...
戒指。
他曾经戴过戒指?
路明非移开了视线。
倒不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而是有些东西你看到了也得装作没看到。
这是布莱斯教他的。这也是蝙蝠侠教他的。
两个蝙蝠侠教了他同一件事。
“真是的。”路明非把脸埋进膝盖里,叹气,“叫我勇敢去干。结果自己就是个怂包。”
老布鲁斯没有否认。
“我还能干什么?”他把视线从东城区收回来,平淡道,“我们的结局已经写完了。”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口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蠕动。
“明非,明非。”
一条荧光绿的小虫子从他战术风衣的内袋里钻了出来,蹦到他的肩膀上。
夜翼蛆。
“你终于醒了?”
路明非瞥了它一眼,“我们尊敬的夜翼大爷。”
“其实早就醒了。”小蛆昂起脑袋,翠绿色的身体在天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刚才我有偷偷醒来听一会儿。”
它转过头,看了看老布鲁斯。
又看了看路明非。
两个人。
一个六十岁的蝙蝠侠和一个十九岁的至尊军团领袖,正并排坐在屋顶的石瓦上,面朝着即将破晓的天际线。
画面和它在五维儿童读物里追过的漫画一模一样。
“二位。”小蛆的声音忽然严肃,“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路明非挑眉。
“......你说。”
“把这位老先生送来的那条维度裂缝。”小蛆蠕动着身体,面朝东方,“还没有完全愈合。”
老布鲁斯披风微微一动。
“我能感知到它。”小蛆说,“它正在闭合。很慢。但在闭合。大概还有...”
“一天,或者两天?也许更少。”
路明非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你想怎么做?”
“如果有一个五维存在。”小蛆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哪怕是一个又失去了大部分能力、退化成虫子的五维存在。把自己最后一点残余的想象力燃烧殆尽......”
“就可以在裂缝完全闭合前,将它撑开足够一个人通过的宽度。”
路明非盯着肩膀上只有小指长的荧光绿虫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彻底失去最后丁点想象力。”小蛆说,“又变成一条纯粹的三维蛆虫。”
“那不就是一条蛆么!”
“错!是一条吃薯片和树叶的普通虫子。”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它。
小蛆的身体在发光。
光芒很微弱,但足以照亮它周围一小圈石瓦上的青苔。
“没别的方法了么?”路明非开口,“比如我一拳打碎宇宙壁垒,然后把老家伙丢进去什么的......”
“根据闪电侠的理论,宇宙是两把调音叉。”老布鲁斯没好气道,“你这样做,成功的话会让两把音叉震动一致打开通道。失败的话。”
“其中一个宇宙就会碎掉。”
路明非闭嘴了。
“对。”小蛆点点头,“这条裂缝每闭合一分钟,通道就窄一分。这位蝙蝠侠不属于这里。他得回去。他的哥谭需要他。”
“可你会变成...”
路明非的话卡在喉咙里。
“一条蛆。好吧,我承认。”
小蛆叹气。
荧光绿的身体在蝙蝠洞升起的气流中微微摇晃。
“但我还是夜翼蛆。”它说,“对吧?”
“我当然会管你的饭,笨蛋。”路明非无奈。
“那就够了。”小蛆哼哼。
它从路明非的肩膀上蹦到石瓦地面。
身体开始急剧地发亮。
像一颗极小的绿色恒星,在哥谭的屋顶上燃烧。
裂缝出现了。
一道细细的彩虹色光带,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光带的另一端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无尽的白。
和某种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引力。
小蛆则在发光的过程中越变越暗...
荧光绿褪成淡绿,淡绿褪成灰绿,灰绿褪成......
最后它栽倒在石瓦上,软趴趴的,一动不动。
又变成路边一条了。
路明非弯腰把它捡起来。
“辛苦了。”
他把小蛆放进胸口内袋。
彩虹色的光带在两人面前微微晃动。
通道已经撑开了。
堪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边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时间不多。
老布鲁斯站起身走向前。
“别当超人了。”他头也不回道,“太浪费了。”
“不。”路明非笑了。
老布鲁斯哼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至少,继续做个夜翼。”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只是以为你知道了。”
他偏过头,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路明非的倒影。
“你今晚回去之后会翻来覆去地想。然后你才会真正明白。”
“滚蛋!蝙蝠谜语人!”路明非几乎是用喊的,“我受够你这个话痨蝙蝠侠天天讲这些废话文学了!说话能不能别永远留半截!”
老布鲁斯嘴角微微勾起。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真准备好了?”路明非在身后问。
“蝙蝠侠随时准备好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
“怎么了?”老蝙蝠停住脚步。
“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老样子。揍人。喝茶。盯梢。”
“一个人?”
“一个人。”
路明非盯着男人的背影。
披风很旧。边缘有几处磨损。
“......会孤独吗?”
“蝙蝠侠不——”
“别说那句了。”路明非低声打断他。
“我不是在跟蝙蝠侠说话。”
“我是在跟布鲁斯·韦恩说话。”
“会。”他叹了口气。
只有一个字。
不过这已经能让路明非点头了,他右手一翻。
不知道什么时候,掌心里多了一个甜甜圈。
波士顿奶油。
表面的巧克力糖衣在夜风中微微凝固,内里的奶油馅还是半流动的状态,从侧面的裂口处缓缓渗出来。
“从哪搞的?”老布鲁斯瞥了一眼。
“不知道。”
“你偷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般是留了钱在柜台上的。”
老布鲁斯接过甜甜圈咬了一口。
“还行。”
“才不是还行。你上次说波士顿奶油永远是最好的。”
“上次是上次。”老布鲁斯嚼着。碎屑掉在披风上。”这次放的奶油少了。”
“你就是嘴硬。”
“你才是嘴硬。”
两人站在屋顶边缘。
面朝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