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悬崖边呼啸的海风,巴莉带着哭腔的呼喊,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所有的一切,尽数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绝对的静。
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迟缓流动的粘稠声响,能听见怀中女孩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心跳,隔了很久,才传来下一声。
凡人的心跳声。
世界亦是变了。
脚下是无限延伸的黑色平原。材质非石非玉,触感坚硬冰凉,仔细看去,深邃的黑色中偶尔会闪过一抹熔岩流淌过的暗红纹路,这冷却凝固后的黑曜石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路明非感觉自己有些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仰望起望不到尽头的星空,以及星空下无数灰白色、轻盈如羽毛的雪,从黑暗中无声飘落。这是燃烧殆尽后残留的余烬,冰冷,没有温度,落在皮肤上也不会融化,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灰色痕迹。
他们是被一颗树摇曳出来的。
一棵仿佛撑起了整个黑暗苍穹,只为能静静燃烧的巨树,
树干是扭曲的青铜,枝叶是跃动的苍白火焰。
恒定、永恒、燃烧。
祂大到即使站在几万公里之外,也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树枝上悬挂着的、如同圣诞彩灯般忽明忽暗的小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
有的刚刚诞生,散发着炽白的新光。
有的正在燃烧,泛着疲惫的暗红。
还有的已经熄灭,只剩下一颗黑色的死核,在风中无声地坠落。
这便是【伊格德拉索】,灰烬议会的主神
——【永恒之赤】
它总会在这里烧着,作为这个死寂维度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也让路明非一生中第二次觉得,‘家’是个很温暖的概念。第一次是在韦恩庄园的餐桌上,闻着披萨的香味。第二次,是此刻,在这棵大树之下,抱着怀里这具温热的身体,哪儿也不想去。
这怀里的重量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克拉拉的身体真的轻了好多。
饱满充盈着阳光力量的身躯,此刻软绵绵的,灿烂的金发也失去了光泽,软软地垂落。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这个奇迹还在她体内苟延残喘。
“喂...”
路明非喘着粗气开口,“你怎么出来了?”
毕竟在这片理应只有神与寂灭的维度中央,挑衅般地摆着一张维多利亚风格的雕花小圆桌。
象牙白的桌布,鎏金的桌腿。
桌上放着两杯热气袅袅的红茶,路鸣泽就坐在桌子后面。
他换下了惯常的黑色小西装,穿上了一套更显考究的蓝色燕尾服,白衬衫的领口打着完美的温莎结。翘着二郎腿,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姿势悠闲。
他就这么看着跪在身前、狼狈不堪的哥哥,举起茶杯,对着路明非做了个致意的手势。
“哥哥...”
“欢迎来到宇宙垃圾场...哦,抱歉,我们这官方的说法,应该是‘信息与物质坍缩后的回收处理站’。”他抿了一口茶,惬意地叹了口气,“这地方的风景啊,我想应该几亿年都没换过皮肤。黑色的地,灰色的雪,一棵烧不完的树。真是有够无聊的,你说是不是?”
他笑容灿烂。
“当然,这里其实可能还算...清净?”
路明非想骂人。
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试图站起来。
他想问路鸣泽你能不能把桌子摆得离传送点近一些,你这个装逼犯弟弟在这种时候出现有什么用,想把热茶泼到他脸上,想让他赶紧去把议会的老家伙们叫来,自己现在很需要治疗!
可他只是呼吸,便牵扯起全身断裂的骨头和过度拉伸的肌肉,过度借贷力量的代价正在显现,一部分不属于现在的规则正排斥着他的身体,似要把他这个偷渡时间的窃贼撕碎。
汗水混着之前未干的血,从额角滑落,滴在克拉拉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污痕。
他想擦,手却抖得厉害。
眼看腿一软,身体就要向前踉跄,带着克拉拉一起摔在这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
“嗡……”
非人的嗡鸣声在身边响起。
路明非一怔,只见一团软塌塌的灰色烟尘,从地面上厚厚的余烬中缓缓升腾,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就像是一团拥有自主意识的雾,正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波动,凝聚出一个无形的领域以它为中心悄然展开。
身体一僵,男孩竟发现自己体内还在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从内部点燃的狂暴能量,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缓缓抽离。
灼烧感消退,撕裂般的疼痛减缓。
沸腾的龙血和躁动的太阳能量逐渐平息,回归到一种濒临枯竭、可至少稳定的低水平状态,从随时会爆体而亡的暴走边缘,被强行冷却了下来。
身体舒畅,路明非差点轻哼出声。
要是怀里没有人,他真的想就这么脸朝下摔在地上,在这片宇宙尽头的黑色地板上睡他个天荒地老,管他什么毁灭日什么灰烬议会...
但他怀里有人。
女孩的脑袋搁在他的臂弯里,金色的发丝蹭着他下巴。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她,用最后一点力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克拉拉的头靠得更舒服一些,别硌着脖子。
“嗯。”
路鸣泽在一旁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歪着头,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揣度的光。
“哥哥,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我在破旧教堂里看到的圣母抱子像。”他啜了一口茶,“就是……脏了点。”
路明非不想跟这个愚蠢的弟弟计较。
他跪在黑色的大地上,抱着比他更脆弱的女孩,在灰雪中喘息。
灰色的余烬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他蓝色的战衣上,落在她金色的发丝上,落在维多利亚小圆桌上还在冒热气的伯爵红茶里。
很安静。
只有灰烟正在为他上治疗,只有远处伊格德拉索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直至路明非感觉膝盖不再颤抖,肺部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灰色的余烬无声飘落。
落在他染血的蓝色战衣上,落在她失去了光泽、近乎白色的金发上,落在格格不入的维多利亚小圆桌边缘,将还在固执散发着最后一丝热气的伯爵红茶,染上一圈灰蒙蒙的边。
绝对的寂静统治着这里。
只有已经完成工作的灰烟,在发出最后一阵如同老旧收音机调频般的、低沉的嗡鸣,随后,它的形态开始不稳定,边缘逐渐模糊、逸散。
以及极远处,伊格德拉索永恒燃烧的枝叶,在真空中传导着无声的光与热浪。
直至路明非感觉膝盖不再颤抖,他这才抱着克拉拉,有些踉跄地站直了身体。
黑曜石地面倒映出他摇晃的身影,他抬起头,看向眼前正在消散的灰烟残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他带着疑惑和一点点不耐烦的调子,“是什么东西?”
“哎呀呀,哥哥你终于舍得关心一下周围的环境了?”
路鸣泽挥了挥手,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
“隆重介绍一下——”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刚刚为你提供‘至尊疗愈服务’的,便是议会资深后勤保障专员、万象归寂的看门人、灰烬平原的守夜人!低语者·乌姆伯阁下!”
头衔又长又拗口,被他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念出来,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滑稽。
念完,他还朝着灰烟最后消散的方向,故作熟络地举了举茶杯。
“哟,乌姆伯,好久不见!你们这儿还是老样子!”
可灰烟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是彻底完成了消散的过程,化作了漫天灰雪中普普通通的一缕,融入了无始无终的飘落中,再无特殊。
“这里的老家伙们都这样。”路鸣泽耸了耸肩,他啜了一口红茶,咂咂嘴,眼神飘向远方巨大的阴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死板,无趣,上班打卡,下班走人。”
真的不是因为他们也嫌弃你吗?
“你这家伙……”
路明非忍不住吐槽,源自本能的嫌弃让他稍微找回了点生而为人的实感,“还真的常来这种鬼地方?你真来和这群大佬喝茶啊。”
“我不常来。”
路鸣泽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燕尾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指了指身后。
黑曜石平原的深处。
几座山岳般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移动。
“毕竟我跟他们代沟有点大,容易尬聊。每次来都要听他们念半天什么‘平衡’、‘秩序’的陈词滥调,烦都烦死了。”他转过头,朝着路明非露出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不过嘛...”
“既然哥哥你要来述职,身为全能宇宙最佳弟弟,我当然得来撑撑场面。”
“万一这群老家伙想欺负你这个新人,我也好帮你说两句公道话。”
路明非有些无语地打量着他。
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男孩,穿着体面的衣服,站在这种随时可能掉San值的克苏鲁风格背景板前,还要摆出一副我是这里大哥,我现在很有出息了的架势。
“还真是谢谢你啊。”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可比起帮你哥撑场面,我更觉得你是来看笑话的。”
路鸣泽:“……”
不去搭理这个最近越来越衰只能靠装模作样来维持体面的小魔鬼,路明非抱着克拉拉,仰起头。
阴影们就在头顶。
在黑曜石平原的深处,在伊格德拉索的火光映照不到的暗角,三个足以让任何凡人看一眼就精神崩溃的轮廓。
“他们是谁?“路明非不解道,“上次来的时候,接待我们的是三条火焰巨龙。怎么换了皮肤?”
端起彻底凉透的红茶,路鸣泽抿了一口,皱了皱眉,随手泼在了黑曜石地面上,茶水落地化作缕缕白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猜龙只是他们见客时穿的工作服。”路鸣泽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毕竟这三位,可是灰烬议会的三贤者。”
他朝着最近的阴影抬了抬下巴。
高达万丈的黑曜石巨人。
没有五官,头颅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黑色平面,胸膛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形状酷似火山口。
可这座火山早已死透了,连点岩浆的余温都不剩,只有无尽的黑暗从洞口向外渗透。
“烬喉。”路鸣泽竖起一根手指,“灰烬议会的首席执行官。职责是在恒星们寿终正寝时,负责把星球上所有的热量抽干,打包回收。”
“烬柩。”路鸣泽指向第二位,一具悬浮在半空、足以装下整座城市的巨型石棺,“他算是...监狱长?”
“没了?”路明非挑眉。
“没了。”
随口带过这巨大的像是充话费送的棺材,路鸣泽指了指最后一个人形。
焦炭般的躯体,一颗颗死星密密麻麻镶嵌在躯干与四肢上,散发着微弱的灰白色幽光,宛若眼眸般注视着路明非。
“烬眸。”路鸣泽语气罕见地多了点尊敬,“唯一还留着点'良心'的。负责观测,负责记录。”
“哥哥你的任务结算,就归她管。”
有良心吗?
似乎确实如此。
路明非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上次来这个鬼地方的时候,就是这位浑身长满眼睛的上司接待了他。
至于另外两位?上次来的时候很快就跑路了。
“烬喉和烬柩现在打卡下班了?“路明非问。
“准确地说,应该是在摸鱼。”路鸣泽纠正道,“只有烬眸一个人值班,任劳任怨,堪称宇宙级社畜模范。”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同情打工人的语气说道。
“你看她的眼睛,据说每一只都对应着一个正在被监控的维度。”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克拉拉,又抬头看了看长满眼睛的焦炭巨人。
“……所以我刚才在大都会打架的时候,她也在看?”
“当然。”
路鸣泽理所当然地点头,接着絮絮叨叨的开口讲述起自己不知从哪打听到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八卦与小道消息。
路明非盯着路鸣泽。
黄金瞳里褪去了战场上的杀意与神性,只剩下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嫌弃。
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滴到脚下的黑曜石地板上,腐蚀出一个洞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在目睹了这片燃烧的世界树、无垠的黑曜石平原、沉默的万丈阴影、以及眼前这个穿着燕尾服人畜无害的弟弟之后……
路明非笑了。
从肚子里翻涌上来一阵完全控制不住的纯粹大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站在宇宙的尽头,脚下是亿万年不变的黑色荒原,头顶是一棵烧了不知道多少纪元的世界树,身边是三个随便跺跺脚就能踩灭一个文明的远古巨神。
而他路明非,一个来滨海城市的衰小孩,正抱着一个外星公主,站在一群古神的脚下,跟自己的弟弟闲聊扯淡。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长吗?
路鸣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