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野兽正在进行最原始的角力。
一头是用岩石和骨骼堆砌而成的灰白色死神,另一头,则是用钢铁、怒火与黑夜铸造的机械怪物。
“轰——!!!”
又一次撞击。
巨大的声浪让自由女神像手里的火炬都微微颤抖,水面被声波撕碎,激起一圈圈海啸般的涟漪。
毁灭日不懂什么叫后退。
只剩下纯粹破坏欲的灰白瞳孔里,此刻只倒映着漆黑的铁罐头。
祂张开大嘴,胸口骨缝张开,刺目的红光汇聚成毁灭洪流。
足以融化任何金属的高温粒子束,狠狠地扎在了漆黑机甲的胸口,却无法将其融化,甚至它黑色的涂装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与路明非手中战刀如出一辙的绚烂幽蓝。
路明非在高空徘徊,正在寻找入场时机。
直到战场中央,局势逆转。
毁灭日的热视线自然没有烧穿装甲,反而像是给这台钢铁怪物注入了一针最高纯度的兴奋剂,机甲背后的矢量喷口原本只是喷射着橘黄色的常规尾焰,此刻骤然转变为刺眼的苍蓝。
“充能完毕。”
冰冷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
液压驱动的机械铁拳,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向前挥出。
“嘭——!!!”
毁灭日庞大的身躯真正意义上的被打飞了,连能抗核爆的骨甲上都留下了一个焦黑且凹陷的拳印。
怪物撞穿了要塞仅剩的一堵墙,埋进了一堆碎石里。
“机会!”
时机已至,就在毁灭日被击飞的空档,路明非动了。
黑色的龙翼在烟尘中拉出一道残影,这只早就潜伏在尸体旁的秃鹫,阴险且致命地出现在了毁灭日的落点上方。
手中只剩半截、能量耗尽的钷金属长刀虽然没了特效,但用来当撬棍还是绰绰有余。
“断!”
他嘶吼着,长刀顺着毁灭日的胸口狠狠捅了进去,然后利用龙类的怪力猛地一绞!这一刀没能造成什么致命伤,但成功地把胸口试图重新生长出来的肌肉切成了烂泥。
做完这一切,路明非没有任何恋战,一个极不雅观但十分好用的懒驴打滚,便躲开了毁灭日胡乱挥舞的另一只手,迅速窜回了布莱斯的机甲身后。
“呼……呼……”
喘着粗气,路明非用小破刀撑着地面,仰头看着面前这台足有五米高的钢铁巨人。哪怕是他现在的半龙化体型,站在这个铁家伙面前也显得有点娇小。
“喂,长官。”男孩敲了敲机甲厚实的腿部装甲,发出当当的脆响,“这是钷金属吧?我书读得少你别骗我,绝对是丧钟那老小子用来当宝贝的钷金属吧?”
“不是说这玩意配方早就失传了吗?你这是哪来的?”
机甲沉默着,只有散热格栅里喷出一股灼热的白雾,喷了路明非一脸,烫得他鳞片一阵收缩。
“确实失传了。”布莱斯平静道,“不过根据你的这把苏格兰战刀,再加上阿福前几天测试新型合金配比的时候,不小心加错了催化剂。”
“我们就得到了这个。”
“?”
路明非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不是完美配比。”布莱斯操控着机甲,机械臂重新握紧,“它做不到传说中的坚不可摧,也不能无限吸能,甚至有百分之三十的能量会在传输中损耗。”
“它只能做到勉强的坚固,外加一点点吸能特性。”
一点点。
路明非看了一眼远处爬起来的毁灭日。
能硬抗这家伙的热视线并且反手把它揍飞,你管这叫一点点?
“等等...什么叫能抗能吸?”
路明非痛苦地捂住脸,感觉自己身为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成吨的暴击,“这不就是戴顿做梦都想搞出来的不死金属吗?”
这真是运气能解释的吗?不愧是你,阿福。
“轰隆——!”
毁灭日又一次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胸口被切断的肌肉也重新连接,祂看着这两个还在聊天的虫子,愤怒地捶打着地面。
“闲聊结束。”
布莱斯淡淡道,机甲背后的矢量喷口强行打开,涡轮预热,低频的咆哮声震得人心脏共振。
“等一下。”
路明非忽然开口,他看着这台沐浴在月光与火光中的漆黑魔神,看着这一身充满暴力美学的装甲线条,还有头盔上散发着蓝光的蝙蝠标志。
他是个死宅。
而所有的死宅,对于这种巨大的、会动的、还能打怪兽的机器人,都没有任何抵抗力。
“这台机甲,有名字吗?”路明非问,眼神发直。
“昨天才刚接入蝙蝠电脑。”布莱斯的回应有些漫不经心,显然注意力全都在毁灭日的动作上,“还没来得及录入正式代号。你可以叫它Promethium-1。”
“太土了。”
“能吞噬能量,漆黑,暴戾,还能把末日按在地上摩擦。”
“叫它芬里尔怎么样?”路明非轻声说,“诸神黄昏里,张开嘴就能吞噬天地的巨狼。连奥丁都要死在它的利齿下。”
机甲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巨大的钢铁头颅微微低下,瞥了眼脚边的黑龙。
布莱斯没评价这个名字的好坏。
“嗡——”
背后的引擎喷射出最大功率的蓝色尾焰。
钢铁巨人转身,带着足以撼动大地的轰鸣声,再次扑向了那头灰白色的死神。
只是在引擎的咆哮声中,隐约飘来了一句极其简短的评价。
“……凑合。”
(图:芬里尔—Promethium)
芬里尔装甲背后的喷射口吐出长达十米的尾焰,推动着数吨重的机械身躯撞向灰白色的死神。
毁灭日发出怒吼,与金属充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悬浮在半空中。
路明非离这场厮杀很近,近到能感受到热浪舔舐脸颊的刺痛,但他又仿佛离得很远,远到连足以震碎耳膜的轰鸣声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血管里岩浆奔流的声音。
只要交给布莱斯就结束了吧?反正看这情况,布莱斯总能为他们解决一切。
太累了。
真的很累。
视线开始模糊,大脑皮层似因过载而融化。
铭刻在本能中的烛龙。
数不清次数的无尘之地、时间零、镜瞳……
他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已经透支了足以让之前数个自己暴毙的龙文力量。
“哥哥……”
路鸣泽素来是个讲究体面的魔鬼,可此刻却连维持英伦贵族范儿的余力都没了。
“快点……”
小魔鬼颤抖着,痛苦顺着灵魂连接传递过来,比被人把脑浆煮沸了还要疼,“再不快点,你还没杀死祂,我们先要变成没脑子的怪物了!”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到了极致。
他看向了远方。
看向依然矗立在海面上、哪怕周围已经是一片炼狱也依然高举火炬的青铜女人。
自由女神像。
一百多年来,她似乎一直是这个国家的精神支柱。
她见过泰坦尼克号幸存者的眼泪,见过华尔街崩盘时的跳楼者,见过这片大陆所有的虚伪与荣光。
她就像是一个神,高高在上,悲悯而冷漠。
可在今晚,酸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像是生锈的泪痕。在这个神魔乱舞的夜晚,只有她和路明非一样,是个没什么用的摆设。
“借你的身体用用。”
路明非嘶哑地开口,“反正你举着火把站了一百年也没照亮过谁...”
“不如跟我一起下地狱。”
他抬起手,龙爪虚握,对准女神。
言灵·剑御。
言灵·天地为炉。
下一秒,所有人...
包括正在跟毁灭日肉搏的布莱斯,甚至是大都会通过卫星转播画面的无数双眼睛,都看到了这一幕毕生难忘的画面。
铜绿剥落,金属崩解。
女神被丢进了太阳,化作了流淌的赤金,这璀璨到了极致的铜水,违背了重力,违背了物理学,在空中汇聚成一条蜿蜒咆哮的金属长河。
血红的天幕被彻底点燃,云层都被这股高温烫出了一个个空洞。
在路明非只剩下暴虐的黄金瞳注视下,铜水开始旋转、压缩、重塑。
没什么繁复的花纹,没什么精美的雕饰。
用来杀人的东西,只要够重,够锋利,就够了。
这一刻,路明非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诺顿炼金术的终点是杀戮,是创造活灵!
诺顿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只有当你能把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毁掉并重铸成武器时,你才配握住权柄!
“轰——!”
赤红色的波纹在长空中激荡。
巨剑。
长达百米、宽若城墙!
它来自于天外,无情地悬停在加弗纳斯岛的头顶!
它遮蔽了月光,比任何神罚都要宏大。
“狼牙已利……”
路明非轻声呢喃。
七窍中涌出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体表数千度的高温汽化,在他周身腾起一阵红色的血雾。
他的意识正在崩塌,属于人类的部分正在飞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古奥森严的龙类本能。
“夜色正好。”
他如神魔般的双眼,锁定脚下正在死斗的两个身影。
即使意识模糊,他也绝不信这次轰不准狗种的头颅!
“蝙蝠侠!!!”
燃烧着最后的生命力,路明非发出震碎苍穹的龙吟。
“躲开!!!”
芬里尔装甲内。
布莱斯的头盔显示屏上全是红色的高温警报,机体受损率已经超过了40%,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她没有回头。
后背这种致命的破绽,只能留给死人,或者疯子。
她选择相信疯子。
于是原本要轰向毁灭日面门的钢铁重拳,硬生生地改变了轨迹。
“轰——!!!”
重拳凿穿了毁灭日脚下的岩盘。
大地崩裂。
这脆弱的岛屿地基怎能承受这恐怖力量的重击?
当即彻底塌陷!
海啸般的巨浪翻腾,誓要将这战场拖入深海炼狱!
正准备反击的毁灭日脚下一空,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还没等祂反应过来,一直跟祂死磕的铁皮罐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推进器的轰鸣。
转身,侧滑,冲刺。
何等精妙的身法!不知是从谁的战斗数据中提取的模板。
行云流水,快若闪电!
只留给毁灭日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以及头顶一片越来越大的阴影。
毁灭日抬起头。
天塌了。
一座滴着铜水的金山,笔直地砸下来。
祂甚至来不及吼叫。
“砰——!!!”
中!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