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
雨势未减,反倒更加肆无忌惮,柏油路上滚过黑色的浊流,倒映着大楼外墙上跳动的红光。
所有人都在匆忙赶路,只有两个身影慢吞吞地晃荡在街头。
“可惜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踩碎了一个水洼,溅起一圈黑色的泥点,“哪怕是要跑路,萨麦尔这个黑心资本家也不该在这个点关门。这不符合商业道德。”
他在对不存在的晚餐耿耿于怀。
克拉拉走在他左侧,安然享受着倾斜的雨伞。
依旧是一身充满了实习生气息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鼻梁上架着能封印颜值的黑框眼镜。
“我也是。”她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感叹,“以后真的吃不到了吗?我还想着等发了薪水带爸爸妈妈来尝尝。”
“那就悬了。”路明非耸肩,把自己缩在快散架的破伞下面,努力不让雨水打湿阿福刚熨好的衬衫,“这家伙说是去旅行,我看是去避难还差不多。诗人总是敏感的,闻到火药味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感觉他是欠了一大笔钱。”
两人穿过人行横道,红灯在暴雨中读秒。
“不过我们有阿福。”路明非突然嘿嘿一笑,小人得志道,“老管家今晚心情好,据说搞到了一大块极品的菲力。”
克拉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隔着还没起雾的镜片,盯着路明非,眼神幽怨。
“你是故意的。”
“什么?”路明非装傻。
“你知道我现在不能飞,不能随便去韦恩庄园蹭饭。”克拉拉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路明非乐了。
然后他就感觉到侧腰上传来了一股巨力。
克拉拉恼羞成怒的一拳。
“砰。”
一声闷响。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腰眼,龇牙咧嘴,“大姐!我可是脆弱的人类!我的腰子没买保险!”
好吧,其实这一拳也就是有点疼,但他演得很逼真。
毕竟路明非的演技,永远在线。
“谁让你馋我!”
克拉拉扬了扬拳头,白皙的脸上泛起点红晕,“这是替我的胃给你的教训。今晚你也别想吃独食,我也要去!”
“去去去,带你去。”路明非揉着腰,无奈地叹气,“大不了我跟布莱斯打个招呼,让她把蝙蝠战机借我开开,直接空投进去。”
“我看就是你想开飞机吧?”
“哪能啊……我是贪图享乐的人吗!我这是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与正义……”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拐进了一旁的百年纪念公园。
这里比街道要安静得多。
只有雨水打在阔叶林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长鸣,路灯昏黄,拉长了他们投射在湿漉路面上的影子。
“明非。”
克拉拉突然轻声喊了他一下。
“嗯?要是饿了还得再忍忍,布莱斯现在没回我电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不再当超人了。”
她停了下来,抬起头,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倒映着这座正在沉没的城市,声音混在雨里,听不真切,“以后,天空中是不是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如果真那样...”
他挠了挠被雨水打湿的后脑勺,“为了...”
好吧,这太沉重了,也太不像他。
路明非改了口,“我会享受天空。”
但这话又说得很虚,连他自己都不信。
克拉拉没有戳穿他。
任由几缕倔强的发梢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贴在白皙的额头上,她默默地往伞下又缩了两步,让这把只能遮住一个半肩膀的小伞,变得拥挤而温暖。
“其实你有力量。”她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石子路,“比我果断。哪怕是布莱斯...连自己都怀疑的控制狂,都认可你是她的搭档。”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明非...”
“或许红披风,你披着比我合适?”
路明非感觉有点窒息。
超人女士,能别试探我吗?我没反心啊!
“大姐,你太高看我了。”他干笑着摆手,试图把这种可怕的赞美挥开,“我就是个玩游戏的死宅,偶尔客串一下超级邻居。”
“超人不是因为能打才是超人。”克拉拉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因为拙劣的笑话而松动,“是因为她...或者是你,能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笑出来。”
她伸出手指,扯起路明非僵硬的嘴角。
路明非哑火了。
总是闲不下来的手此时只能尴尬地转着伞柄。
“克拉拉,如果是我的话...”他微微仰头避开几根温润的手指,深吸一口气,让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冲进了肺里,“只会想着怎么偷偷把麻烦解决掉,然后躲回家打游戏。真的。我不喜欢笑,太累了。”
他偏过头,视线撞上克拉拉的侧脸。
“孤独的飞行,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希望在天上...”他摇了摇头,“太冷了。即使是披风也挡不住高空的寒风吧?”
克拉拉没有反驳。
她往前继续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路明非的肩膀,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驱散了周围的湿冷。
“如果以后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在飞呢?”她突然追问道,“你会怕吗?”
伞沿在滴水。
一颗饱满的水珠顺着生锈的骨架滚落,摇摇欲坠。
路明非盯着水珠,烂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咽了下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是无尽的雨幕,于是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伞的倾斜,宁可自己半个身子湿透,也不敢让女孩淋到雨。
“怕啊,怎么不怕。”
他低下头,无奈道,“我又不是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也没有你刀枪不入的皮肤。在万米高空,风刀子一样刮,除了冷还是冷。如果是以前的我,估计腿都要吓软了。”
克拉拉刚想说什么,路明非却抬起了头,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大都会灰暗的天空,还有...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光。
“可……”
他似乎在组织措辞,“如果怪物来了,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人...”
“总得有人站出来挡在前面吧?”
“不是因为勇敢,这是骗小孩的词。也不是因为伟大,我这种人跟伟大不沾边。”
他伸出手,指了指克拉拉,又指了指还在亮着灯的城市方向,又指向看不真切的南方,被大蝙蝠盘旋的韦恩庄园。
“在我的老家,今年新出了一部特摄...”路明非轻声说,讲述起一个属于男孩的秘密,“名字是奈克瑟斯,意思是‘纽带’,光是纽带。”
“我当时觉得这词儿挺扯淡的,毕竟这哪是什么纽带,明明就是诅咒。”
“就是一根沾着血的接力棒。前面的人跑得肺都要炸了,被人打得半死,最后撑不住了,‘啪’地一下摔在你面前,把光硬塞给你,勒在你脖子上。”
“男主角不想接啊,男主角也想跑。可男主角回头一看,身后全是人。”
“有喜欢泡红茶的冠军,有面瘫的蝙蝠,还有总是咋咋呼呼的棕头发女疯子...如果他不接,怪物就会踩过去,把他们全踩成肉泥。”
“所以他才会拼了命地战斗,因为不能倒。”
路明非咧嘴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决绝的丧气。
“只要他在前面死撑着,身后的人们就是安全的,诅咒和怪兽就都到不了后面。”
“这份纽带,是诅咒。也是在最冷的空中,能让我咬着牙继续飞下去的东西。”
风雨骤急。
克拉拉眼中的肃穆亦是被吹散了,湛蓝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似有星星坠落其中。
“我明白了。”
女孩笑了。笑容太干净,以至于和这个阴郁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掌心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衬衫传导过来,滚烫得惊人。
“那我们说好了。”
“我在前面。”
“去做无坚不摧的希望。”
“你在我身后。”她的声音很轻,“去做永远断不了的光。”
路明非愣愣地看着她。
湛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连暴雨都无法浇灭的觉悟。
他哪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今天怎么样?”
路明非挠了挠被雨淋湿的头发,将伞完全倾斜到克拉拉头顶,将自己的半个身子淋成落汤鸡。
“嗯?”
克拉拉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努力配合这出戏。
“我是说这天气。”
路明非指了指天上煮沸的乌云,“如果把这看作是一场盛大的歌剧开场,雷声就是鼓点,雨水就是用来渲染气氛的干冰。而在云层后面躲躲藏藏的……”
“就是太阳。”
“而我,充其量可能是个负责拉开帷幕的场务?”
“如果是这样的话……”克拉拉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树叶上滑落的雨水,“这不就是把观众们都赶走了吗?一个并不想谢幕的演员,和一个拉开帷幕的场务,这该怎么演戏?”
“或许吧。”路明非耸肩,“也许只是观众太多。比如说哈姆雷特,总是要等到所有人都死光了,最后的‘To be or not to be’才最有味道。”
“生存还是毁灭……”
克拉拉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是个好问题。”她抬起头,眼睛里倒映着路明非湿漉漉的刘海,“明非,你说,对于已经站在悬崖边的角色来说,如果必须要跳下去才能救还在梦游傻瓜的话……”
“烂俗。”路明非打断了她,“这是编剧偷懒。我不信真有傻瓜最后一集才学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