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的雨还在下。
湿漉漉的霓虹灯光在积水里流淌。
直至巨大的膜翼划破雨幕,遮蔽了积水中的光彩,路明非打了个哈欠,稍微调整了一下滑翔姿势,避开了还在播放今日特大雷暴的新闻巨幕,无声无息地收拢了背后能遮蔽月光的翅膀。
“啪——!”
落点选得不错,鞋底踩碎水洼,溅起一裤腿泥点。
黑色的膜翼在身后无声地解构、收缩,最终隐没在普通的休闲夹克下。
站在星球日报大楼旁巷子中的阴影里,路明非没有使用无尘之地,只是随手从旁边不知道谁丢弃的垃圾桶旁捡起一把看起来还能用的透明雨伞,然后将其撑开。
伞面有点漏水,伞骨也弯了一根。
可这并不妨碍路明非一瞬间油然而生的愉悦感。
今日的巡逻时间已经结束。
“收工,下班,恰饭。”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脑子里全是克拉拉许诺的免费午餐,正对面LUX酒吧的招牌在雨雾里闪烁,像个勾引人的妖精。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沙沙声。不过这种孤独感反而让路明非感到一种久违的自在。
他悠哉悠哉地转起了破伞。
这是他下雨天最爱干的事,看着透明的雨伞飞速旋转,让原本积蓄在伞面上的雨水被离心力甩了出去,化作一圈晶莹剔透的水螺旋,一朵盛开的雨之花,朝着四面八方飞溅。
“咻——咻——!”
他给自己配音,这种无聊的快乐让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直到雨帘被甩开,视线穿透飞溅的水珠,冰冷的雨水,连带着他幼稚的快乐,一起甩到了红绿灯下一个安静站立的身影上。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手里还在旋转的雨伞差点飞出去。
有人。
就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竟然一直站着一个人。
因为对方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融入了这漫天的风雨中,又或者说,连雨水都在下意识地避开这个位置,这让任何人都得狼狈的暴雨,落在她身上却失去了侵略性,只能顺着她漆黑如夜的微卷长发滑落。
见鬼...
路明非见识过布鲁斯的冰冷精致,也熟悉克拉拉阳光下的温暖美丽。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完全不同。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路明非搜肠刮肚,把可怜的文学素养全借来了也找不到词。
仿佛由安东尼奥·卡诺瓦雕刻出来的五官,如爱琴海般湛蓝的眼睛,似是被地中海亲吻过的小麦色肌肤在雨水中泛着细腻的光泽,既不惨白也不黝黑,充满了健康与野性的光辉。
看着自己甩在她风衣上的泥点子。
路明非扶额,他感觉自己在渎神。
了这也没办法,谁让她悄无声息地就站在这里,像是一尊矗立在暴风雨中的女武神,任由狂暴的雨点砸在她身上,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自己。
女人缓缓转过头,油画里的人物活过来了,直至目光落在路明非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上,才重新变回了油画。
“抱歉……”
路明非下意识地挠脸,试图把自己的一脸蠢相搓掉,“我以为这没人。”
“无妨。”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极了古希腊剧场里吟诵神谕的祭司。
“雨势暴烈,寻欢作乐也是常理。”她仰头,视线切入头顶厚重的铅云,“宙斯震怒,凡人也就只能在泥泞里找点乐子。”
路明非卡壳了。
宙斯?
这年头还有人这么比喻天气的吗?这姐姐是从哪个神话剧剧组里跑出来的吗?
“是么?”路明非干笑,伞面破了个洞,冰水顺着伞骨滑下来,钻进袖口,冻得他一个激灵,“这天气...”
“确实像是哪位大神在泼洗脚水。”
好吧...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感觉自己有点低俗了,面对这种自带圣光的姐姐,哪怕装模作样地说一句“这是奥丁举起了昆古尼尔”也好啊!
女人倒并没有因为这个粗俗的比喻而皱眉,反而,她眼中出现了一抹笑意。
“洗脚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很新鲜,“有趣的比喻。”
她伸出手,截获了几滴暴雨。
“有时候,即便神明,偶尔也要在天地间找个地方洗脚。”
路明非有些懵。
这姐姐真有意思啊。
不仅长得好看,说话还这么有哲理。
“总而言之...实在不好意思。”路明非声音有些局促,“我手滑了。”
解释得很烂,甚至有点欲盖弥彰。
女人微微颔首,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你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眨了眨眼,“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你的装备并不怎么体面。”女人隔着雨幕,视线落在路明非摇摇欲坠的塑料伞上。
路明非刚想尴尬地解释一下关于勤俭节约的美德,可这家伙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知道大都会在哪吗?”她问道,“我刚来这里。”
“?”
“这里……”
路明非愣住。他指了指四周。
四周在雨幕中依然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以及头顶硕大的星球日报地球仪。
“这里就是大都会啊。你看这个金灿灿的大球,这就是它的标志。”
女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金色光辉映在她眼底,却没激起半点波澜。
“很好。”她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路明非,“那么,你知道五角大楼在哪吗?”
这次路明非彻底蒙圈了。
大都会到五角大楼?
巨大的金球在雨幕中缓缓旋转,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两人,倘若一颗死去的恒星悬在头顶,将渺小的凡人压得喘不过气。
“呃……”他挠了挠头皮,感觉现在遇到的事情比他一天打击的罪犯都要可怕,“五角大楼在华盛顿特区啊。”
雷声滚过,磨盘碾碎了云层。
“离这里有多远?”女人依旧执着于距离。
“多远?”路明非想了想,“大概如果不堵车的话,走I-95高速公路,大概要三四个小时?其实坐飞机很不错,可现在这天气,去华盛顿,可能得坐火车?”
他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现代人最常用的交通方式。
“火车?”女人的眉头皱起。
这个词对她来说似乎并不在常用词汇表里。
“怎么才能坐火车?”她问。
就像是一个从来没出过村子的农家少女在问怎么才能骑上国王的马,可这种无知配合着她让整条街都黯然失色的高贵气质,却显得异常理所当然。
路明非被这一连串问题给弄糊涂了。
这到底是哪位大神啊?你要去五角大楼干什么?而且你连火车怎么坐都不知道?难道你是直接飞过来的?或者是被外星人空投下来的?
“那个...”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在心里憋了半天的问题,“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去五角大楼干嘛?如果是旅游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攻略APP...”
女人看着他。
雨水顺着她挺直的鼻梁滑落,在精致的唇峰上悬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目光刺穿了重重雨幕,投向遥远的南方。
“预言已至。”
“于是我携诸神的愤怒而来。”她如是道。
路明非张大了嘴。
我看你是携带着阿卡姆毕业证书跑出来的吧...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既然是诸神的愤怒,要不这把伞,您先拿去用着?”
女人摇摇头,路明非刚想再劝两句。
“明非!”
声音穿透雨声,带着一股热气。
红绿灯对面的酒吧门口,克拉拉正拼命挥手。她戴着傻大的黑框眼镜,穿着身稍显宽大的职场套裙,像个发光的小太阳,要把这该死的阴雨天给烤干。
“这边!你怎么才来?我都要饿扁了!”
“我马上到!”
路明非对着克拉拉挥挥手,接着有些抱歉地对女人道,“你要不要这把伞?反正我也快到了。”
他把手里的破伞往前递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