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扭曲的恶心感散去。
路明非睁开眼,喉咙里那句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我靠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眼前不再是那个充满齿轮和拉杆的机械之城。
这是一座城。
一座甚至可以说是繁华的古代城市。
目光所及之处,亭台楼阁、轩榭廊桥,就像《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盛唐中的长安。
但它死了。
或者说,它从未活过。
只有青铜。
无边无际惨淡的青绿。
街道铺着回字纹青铜板,两旁的店铺挑着青铜铸造的幌子,风吹不动,僵硬地指着天空。
路边的树有着极其逼真的纹理,连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但它们是冰冷的金属,永远不会枯黄,也永远不会落下。
甚至连路边那个给路人歇脚的石凳,亦是一片铜绿。
这就像是一个极度偏执的模型师,用青铜把历史上的某个时刻,以1:1的比例,甚至精确到微米的细节,完完全全地复刻了下来。
“这里是……尼伯龙根?”
路明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白帝城。”零走在他身侧,“诺顿用记忆构建的家。”
“家?”
路明非吐槽道,“明明更像是个大型的金属棺材铺。”
......
三人成掎角之势。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城市中缓缓推进。
楚子航走在最前,村雨半出鞘,随时准备暴起。
路明非负责殿后,警惕地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总觉得会有一双黄金瞳在暗处窥视。
而零...
她就像是一个来逛街的幽灵,默默地跟在路明非身边。
街道两旁的建筑门窗紧闭。
路明非尝试着推开了一扇窗。
屋里是空的。
一张青铜桌子,几把青铜椅子。
桌上甚至摆着一套青铜茶具,壶嘴对着茶杯,维持着倾倒的姿势。
这一停,就是几千年。
“真讲究。”
路明非手指划过桌面,“如果我是诺顿,我肯定受不了。”
他看着这堪称完美的陈设,感受到的却只有铺天盖地的寒意,“每天醒来看到的世界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没有变化,没有生机。这哪里是家?”
“这或许就是他想要的。”
楚子航看着前方那座逐渐显露轮廓的中央大殿,那是一座比起周围建筑都要宏伟数倍的宫殿,九级台阶之上,青铜的立柱直插穹顶。
“对于长生种来说,可能永恒不变才是安全感。变化意味着衰老,意味着背叛,意味着死亡。”
“安全感?”
路明非摇摇头,踩了踩脚下坚硬的街道,“这叫自闭症晚期。”
“龙王们怎么都是精神病?”他十分不解。
......
三人站在那道厚重的内城墙下。
这墙比之前的建筑都要高耸,刻满了那种让人看了就头晕的图纹。
“助手。”
路明非连手都没抬,只是侧过头,用那种像是喊网管拿瓶可乐的语气叫了一声。
楚子航那只右手毫无迟疑地按在青铜墙面上。
言灵·君焰。
“轰——!!”
火焰像一头挣脱束缚的狂龙,释放出高温和冲击波硬生生在几千年的古墙上撕开了一个直径两米的恐怖豁口。
融化的铜水像岩浆一样流淌下来,腾起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威力不错。控火技术有进步,下次试试更集中的爆破。”
路明非跨过那一地滚烫的铜水,随口给出了甲方的敷衍好评。
......
三人持续深入,走上台阶,踏入内殿。
这里更加空旷,也更加对称。
每一根柱子都有对应的另一根。
巨大的王座也不是那种为了彰显唯一的孤品,而是并排放在高台上,两个座位大小完全一致,连扶手上的磨损程度都相差无几。
下方的长桌上,摆着两个巨大的青铜酒杯。
寝宫里,摆着两张同样精致的青铜榻,中间只隔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
“除了精神病外居然还有强迫症?还是说他是天秤座?”路明非摸了摸那对酒杯,又看了看那两张床,眉毛拧成了一团,“怎么什么玩意儿都要搞两套?买一送一搞批发的?”
“龙王是双生子。”
零依然保持着那种幽灵般的走路姿势,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毫无起伏,“诺顿和康斯坦丁。力量与权柄的分割。”
“……哦,对。”
路明非挠了挠头,“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紧接着,他双手捂胸,做了一个非常夸张的震惊表情,手捂住胸口。
“那咱们这次岂不是……要一次性砍两个脑袋?”路明非瞪大眼睛看向楚子航,“这工作量翻倍了啊!我们的刀会不会被烂掉?”
这种时候,正常的剧情应该是吐槽役队友跟一句“你这时候还想着刀?”或者“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问题”。
但楚子航只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可能吧。”
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路明非的脸垮了下来。
“……行吧。”他有些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跟你们聊天真是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早知道应该把薯片绑进来,起码她还会配合地尖叫两声助助兴。”
他摇摇头,背影萧索地走向高台。
王座巨大,靠背如同在此刻舒展的龙翼,在幽绿的长明灯火下拉出狰狞的剪影。但在路明非眼里,那不过是空巢老人院里两把没人坐的藤椅,大得让人觉得坐在上面一定很冷,冷到骨髓里。
三两步蹿上高台,路明非一屁股跌进左侧稍大的王座里。
青铜的触感隔着作战服依然冰凉。
男孩却不管不顾,大马金刀地把手搭在扶手上,像是个刚打下江山的土匪头子。
“众爱卿,平身。”
他压着嗓子,对着台下空荡荡的大殿挥了挥手。
“......”
空旷的大殿吞没了他这句烂话,连个回音都没施舍给他。
零站在台阶下,那双黄金瞳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楚子航站在侧翼,手按村雨的长刀柄,面无表情地沉吟片刻,“……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字正腔圆,诚恳无比。
路明非:“……”
“退朝退朝。”他兴致索然地摆摆手,双手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这椅子硬得硌屁股,还没有网吧的破沙发舒服。”
但,就在他即将离开青铜扶手的一刹那。
他没能站起来。
或者说,在这个幻觉里,他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
昏暗的烛火摇曳,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墙壁上。
男人踞坐于王座,手中紧握一卷斑驳的竹简。
“《易》,背完了么?”
小男孩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瑟瑟发抖。手里死死攥着一只半成品的木雕小蛇,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口,声音细若游丝:“还……还没。那个‘乾卦’太难了……哥哥,我不想背书,我想出去玩……”
“啪!”
竹简重重地敲在青铜扶手上。
“若是连这点东西都学不会,日后如何行事?如何活命?”
男孩被吼得眼泪汪汪,不敢说话,只能死死抱着那个小木蛇。
大殿寂静,唯有烛火爆裂的轻响。
“......”
“……不许哭。眼泪是弱者的标志。”他的语气依然严厉,但声音低了下来,甚至有些笨拙,“背完这一卷,就准你玩一个时辰。我去给你把那个齿轮钟修好。”
男孩吸了吸鼻子,怯生生抬起头:“真的?”
“君无戏言。”
男人板着脸,强行把木蛇塞回弟弟怀里,随即便转过身去,只留给弟弟一个孤绝的背影。
“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