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坛高原，王城罗德尔。
黄金树矗立在城市的最深处，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半边天空。
金色的光屑从树梢飘落，如同细雨般洒遍整座王城。
那些光芒落在古老的石砖上，落在高耸的尖塔上，落在雕满花纹的城墙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这是交界地最神圣的地方。
无数朝圣者梦寐以求的终点。
王座厅位于王城的最深处，黄金树的正下方。
这里曾经是整个交界地的权力中心，无数重要的决定在这里做出，无数英雄在这里向王屈膝。
此刻，大厅里空无一人。
大厅中央，一圈高低不一的椅子围成一个半圆。
每一把椅子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坐在上面的半神。
现在那些椅子上空无一人，落满了灰。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些椅子面前。
他身披破旧的袍子，那袍子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与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
一根粗壮的拐杖被他握在手中，杖身蜿蜒曲折。
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下巴的轮廓。
一条粗壮的尾巴从斗篷底下钻出来，拖在地上，那尾巴覆盖着鳞片。
裸露的皮肤表面依稀可见鳞片的痕迹，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
头上弯曲的角从兜帽的缝隙里探出一点，在金色的光线下泛着光泽。
熔炉百相之貌。
这等相貌在交界地，在这座王城中，皆被视为污秽至极的象征。
若是让那些虔诚的信徒看见，怕是当场就要拔剑相向。
理论上，这样的人应当被当场格杀，绝无可能出现在这最神圣的地方。
但他就在这里。
站在那些空荡荡的王座面前。
蒙葛特亦知晓此理。
于是他深居简出，从不主动露面。
即使是要抛头露面的场合，也会将自己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久而久之，人们便称他为“不见形影的王”。
即使如此小心，王城中亦传出流言蜚语。
那些贵族和骑士们心照不宣，私下里议论纷纷。
但当他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又只能假装不知道，低下头，行礼如仪。
敬畏？
还是害怕？
谁又分得清呢。
咔嚓。
咔嚓。
盔甲摩擦的声音从大厅入口处传来。
蒙葛特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椅子，看着那张最中央的王座。
一个骑士走进大厅。
他的盔顶有树冠装饰，那是王城骑士的象征。
他在距离蒙葛特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
“讲。”
蒙葛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似乎带着一种深深疲惫。
骑士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熔岩土龙，马卡尔被人杀死了。”
他说。
“有人从古遗迹断崖来到亚坛高原。”
蒙葛特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手中的拐杖，若有所思。
骑士等了一会儿，见王没有回应，又低声问道：
“是否要加强防范？”
蒙葛特缓缓转过身。
他面向那些空荡荡的王座，面向那张最中央的椅子。
葛孚雷王曾经坐在那里，他所谓的兄弟姐妹们亦曾经坐在两侧。
现在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马卡尔……”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头土龙曾是一位强大的英雄，一直守着古遗迹断崖，能杀死它的人……”
他顿了顿。
“不是泛泛之辈。”
骑士微微躬身，等着下文。
“加强防范是自然的。”
蒙葛特说，“但不必过于紧张。从断崖上来，不过是刚刚踏入亚坛高原。要走到王城脚下，还有很长的路。”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最中央的空椅子上。
“让他们来吧。褪色者也罢，英雄也罢，野心家也罢。王城的大门……”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直都在这里。”
骑士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是。”
然而骑士仍未离去。
他站在原地，头盔遮住了他的脸，但那种踌躇的姿态却很明显。
他握着长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是在犹豫什么。
蒙葛特看向他。
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还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那沙哑的底色依旧存在。
骑士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下面传来消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盘踞在‘史东薇尔’的半神葛瑞克遭人杀死。”
蒙葛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条拖在地上的尾巴微微抬起了一点，又缓缓放下。
“远方亦有流言。”
骑士继续说。
“说‘碎星’拉塔恩已死。而王城的观星者们察觉到星星流动……”
他停顿了一下。
“此……恐非流言。”
蒙葛特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空椅子。
葛瑞克坐过的。拉塔恩坐过的。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说道。
“葛瑞克……”
他喃喃道。
“那个懦弱的孩子.......终于死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悲伤或是喜悦，像是在说一个早就知道会发生的结局。
他站在那里，金色的光屑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破旧的袍子上，落在他那条拖在地上的尾巴上。
那些光芒很温暖，却照不进兜帽的阴影里。
“我猜……”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下面的骑士很久没有传回消息了吧？”
他没有等骑士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咚！
骑士单膝跪地。
金属膝盖砸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头垂得很低，盔顶的树冠几乎要碰到地面。
“是吾等下属无能。”
“花了许久才核实信息，不想惊扰王。”
“起来。”
蒙葛特的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没有在责备你们。”
他淡淡说道。
骑士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依旧不敢出声。
“只是……”
蒙葛特顿了顿。
“那个弑杀碎片君主的人，我大概心里有数。”
骑士心中一惊。
他依旧低着头，不敢抬起，但那握紧长枪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王怎么会知道？
那些消息刚刚传回来，就连他们都花了许久才核实，王一直深居简出，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