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坐下,没有倒下,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这头被他钉在地上的古龙。
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几乎不像人类:
“还动吗?”
弗尔桑克斯没有回应,只是圆睁着眼睛,眼神中透出来的东西路明非也看不懂。
敌意?没有。
杀意?也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抗争。
近乎疯狂的抗争意愿,透过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那具被钉在地上的庞大躯体,透过那些还在微微颤动的鳞片,传递出来。
仿佛一切都是他的敌人。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
弗尔桑克斯不是在与他对抗。
它是在与死亡对抗。
而他,一个闯入这片领域的活人,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些攻击的路径上。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头古龙持续不断地与死亡斗争。
他试图拯救他的兄弟。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但它终究是失败了。
他想。
强如古龙,号称拥有永恒生命的古老存在,也无法与“死亡”抗衡。
即便它们能活千年万年,即便它们的鳞片比岩石更硬,即便它们的雷电能撕裂天空——在死亡面前,依旧要变得朽烂。
这是世界的“理”。
只要它是这个世界的子嗣,就要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古龙也好,半神也罢,都无法真正摆脱这个“理”。
但路明非还是很疑惑。
葛德文的“灵魂”已经彻底被杀死了。
莱恩尼尔说过,连米凯拉那样的人物,那位传说中的神人,试图替自己的兄长招魂,都失败了。
他再怎么抗争,葛德文也不可能突然从地上跳起来。
路明非可不相信这头古龙是因为死亡污染了黄金树根系而前来的。
那些黄金律法基本主义信仰者或许会,但弗尔桑克斯不会。
它来,一定是为了葛德文。
为了它的朋友。
那么,高傲的古龙一定不是在为那无魂的肉体而抗争。
它在为别的东西抗争。
路明非忽然想起交界地的内在律法。
肉体,灵魂,意志。三位一体。
葛德文的肉体还在这里,腐烂着,扭曲着,像一滩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的灵魂已经死了,被命定之死彻底抹去。那么剩下的……
意志。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轻轻按在弗尔桑克斯那颗巨大的头颅上。
“你是想保护他。”
他低声说,“保护他的意志免受死亡侵蚀。”
弗尔桑克斯的眼睛眨了眨。
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金色的微光似乎亮了一点点。
路明非看着那道光。
他知道那道光迟早会熄灭。
强如古龙,也无法与死亡永恒抗衡。
它已经撑了不知多少岁月,已经累得快要倒下。当它的意志也消散时,葛德文就真的……
不。
路明非忽然想起菲娅。
那个女人现在正在外面,躺在死王子脚下,沉入梦境。
她说她会以梦境进入葛德文的意识。
她说伟人葛德文渴望安眠。
路明非看着弗尔桑克斯。
“你撑了这么久,”他说,“够了。”
他站起身。
“接下来,换我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