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垂下双剑。
剑尖轻触地面。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
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那对金色的眼瞳中,先前的焦躁与急切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志留亚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来。”
她说。
路明非握紧双剑。
树矛刺来,带着金色的漩涡,带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威势。矛尖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奔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大意,没有闪。
他侧身,剑锋斜撩,将那股力量引向身侧。
树矛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的风压割破了他肩头的鳞片,留下一道血痕。
他顺势旋身,另一剑斩向志留亚。志留亚收矛格挡,剑锋与矛身交击,火星四溅。
然后又是下一剑。
下一矛。
路明非接招,拆招。每一次交击,他都稳稳接下。
他开始真正“看懂”志留亚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开始在心中默默“背版”。
志留亚的攻势越来越猛。
树矛在她手中化作暗金色的暴雨,每一击都带着足以致命的威势。金色的漩涡在她矛尖旋转,将周围的光线都扭曲。
她腾空而起,树矛高举,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轰向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退。
他仰头,举起双剑,像是翱翔的鹰。
轰——!!!
金色的光芒炸裂,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泥土、根须尽数掀飞,地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裂痕更深了,又有新的深坑出现。
光芒散去。
路明非站在原地,双剑拄地,大口喘息。
他身上的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汗湿的皮肤和纵横交错的伤口。
但那双眼眸依旧亮着金色的光芒,依旧平静。
志留亚落回地面,微微踉跄了一下。
那身暗红色的铠甲上又添了几道新的斩痕,有一道几乎贯穿了胸口的太阳纹路。
她拄着树矛,喘息着。
“你……做到了。”
她说。
路明非抬起头,望向她。
“我并没有赢。”
他平静地说道:
“我只是……依然活着。而你,也并未死去。”
志留亚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她缓缓收起树矛,将它重新拄于身前地面。
“你赢了,路明非。”
“你已拥有一颗……属于真正强者的心。”
路明非喘匀了气,问道:
“那么......我过关了么?”
志留亚微微颔首:“毫无疑问,你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即使没有大卢恩,你也是毋庸置疑的强者。”
她轻轻坐下,将大树矛放置一旁,淡淡说道:
“那么,褪色者,请告诉我你的来意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会一一解答。”
路明非想了想,也收起双剑,与志留亚相对而坐。
“第一件事。我是受人,不,受龙之托,前来寻找消失的弗尔桑克斯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志留亚缓缓点头:
“王子的挚友,享有最强岩石之名的古龙战士,弗尔桑克斯。
他就在这里,却也不在这里。”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就在这里,却也不在这里?”
他重复着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
志留亚望着远处的黑暗,轻声说道:
“为了他的朋友,他来了。从天空坠落,穿过树根,穿过岩层,一路来到这里。”
“他找到了葛德文。”
“然后他就留在了那里,进入了王子的体内,试图帮助他。”
“体内?”
路明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志留亚微微点头。
“古龙是交界地最古老的生物。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肉身,灵魂,都比其他生物更加……坚固。”
“弗尔桑克斯进入了王子的体内,那里是另一个维度,衰朽与死亡的领域。”
路明非微微皱眉。
她收回目光,看向路明非。
“他进去了。”
“他试图与死亡搏斗,用他永恒的生命,分担那些死亡。”
志留亚的声音平静,但路明非却从中听出了某种别的东西,也许是敬佩,也许是悲悯,也许两者都有。
但路明非可没那么多感慨,他揉了揉眉心,只是觉得这龙头真铁。
“那他……他还活着吗?”
志留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那个维度,我进不去。也没人能进去。”
“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的生命足够漫长,漫长到能撑到现在。也许……”
她顿了顿。
“也许他已经和死亡融为一体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他在哪儿?”
志留亚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
“往前走。”她说,“你会看见的。”
路明非愁眉苦脸地记下了这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位大波龙娘的眼神。
她说弟弟没打招呼就消失了,说要去帮助朋友。
现在他知道弗尔桑克斯是怎么帮助朋友的了。
进入死王子的体内。
进入那个衰朽与死亡的维度。
用自己的永恒生命,去分担那些死亡。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
这差事……恐怕整个交界地除了他也没别人办得了了吧?
得,接下来还得想办法“进入”死王子。
这太糟糕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钻进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死了又没完全死的半神躯壳里,去一个充满衰朽与死亡的维度,找一个可能已经和死亡融为一体的古龙。
然后跟他说:嘿,你姐让我带话,问你啥时候回家吃饭。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也出了点问题。
他叹了口气,看向志留亚。
那位熔炉骑士团长坐在那里,树矛横放膝上,姿态沉静。
那头盔下的金色眼眸正看着他,光芒微微跳动,像是在等他的下一个问题。
路明非想了想,决定先不想那个令人头疼的“进入”问题。
他还有第二件事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