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燃烧的火光在简易壁炉中升腾起来，照亮了这个狭小的庇护所。
楚子航和瑞吉蕾芙正处在某种金属管道的内部，几根直径约两米的管道被拉过来拼接在一起，横卧下来的总长度在四米左右，内壁被岁月和极地环境腐蚀得锈迹斑斑。
有些地方已经因为经年累月的锈蚀而破了洞，寒冷的风从那些破口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同时也让管道内部不至于太过闷热。
这些管道显然是从附近废弃的科考站或军事设施里拖来的，楚子航用从科考站找到的金属板和螺栓将它们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
管道内部被巧妙地分隔成几个区域，靠近入口处是生火做饭的地方，壁炉是用半个铁桶改造的，接了一截烟囱通向管道顶部的破洞；中间是两人的起居区，铺着从科考站带来的保温层和睡袋；最深处还有一小段管道被改造成瑞吉蕾芙的卧室，用熊皮和帆布做了简单的隔断。
旁边还有一段更短的管道横置着，里面堆满了物资，罐头、燃料、工具，以及用防水布包裹的弹药。
管道壁上挂着几盏用蓄电池驱动的LED灯，此刻只有一盏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今天吃什么？”另一根管道的深处传来女孩轻盈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还算中气十足，有某种与极地荒原格格不入的活力……这几个月的流浪生活似乎并没有让瑞吉蕾芙尝尽人间疾苦，只听声音甚至说得上虎虎生风。
“土豆泥炖蘑菇和红菜汤，还有罐焖牛肉。”楚子航摆弄了一下手边那些从科考站里带出来的罐头，头也不回地说。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
如果路明非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地发现楚子航的眼睛居然是深深的棕色。那种为他所熟知的难以熄灭的黄金瞳已经彻底熄灭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也许楚子航的血统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于是那种色泽被收敛到最深处。此刻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北冰洋封冻的海面，只有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暗示着这具身体里依然蕴藏着恐怖的力量。
片刻后从管道的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风干的熊皮袄子，皮毛粗糙但处理得相当仔细，边缘用不知名的筋线缝合得严严实实。
看起来这些天有某头倒霉的北极熊袭击了楚子航，然后被干掉剥了皮—，搞不好熊肉和熊油也已经被物尽其用无害化处理了。
女孩有张明艳照人的脸蛋，匀净得像白瓷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灰色的眸子则像盛满了极夜的群星，深邃而明亮。
她裸露在熊皮袄子外面的脖颈和手腕处的肌肤呈现出玉石般的质感，干净又坚硬，完全不像是长期在极地野外生存的人该有的样子。
更奇怪的是她身上没有那种长期不洗澡而臭烘烘的味道，反而散发着一股柏木那样冷冽的幽香，像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
瑞吉蕾芙赤着脚踩在干燥的保温层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来到楚子航身边大大咧咧地坐下，从熊皮袄子的下面露出一双矫健修长的腿。
那双腿的线条流畅而有力，肌肉匀称，皮肤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脚踝纤细但骨节分明，脚掌因为长期赤脚行走而生出了薄茧，但并不粗糙。
双足也小巧精致，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这种状态真是一种奇迹，可楚子航这厮果然恪守苦行僧的准则，没有分出哪怕一丝目光来放在这姑娘那双漂亮的小脚上。
火光跳跃着掩映到瑞吉蕾芙的脸颊上，把耳垂染成淡淡的粉色，她斜着眼睛看楚子航用小刀把罐头撬开放在火上煨着，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弧度。
“所以我们是洗劫了一群俄罗斯人的食品仓库是么，”瑞吉蕾芙说，“红菜汤和罐焖牛肉吃了快一周了吧。”
楚子航头也不抬：“事实上只吃了三天。其中有四天我们的食物是熊肉。”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管道外，就在这些管道周围的积雪下面还埋着几百公斤的北极熊肉……那是他们刚抵达这片群岛时遇到的一头成年雄性北极熊，体重超过五百公斤。
楚子航用长弧刀结束了它的生命，然后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处理，剥皮、剔骨、分割……熊肉被切成块用雪埋起来冻硬；熊油被熬出来装进罐子，既可以食用也可以当燃料；熊皮被鞣制成现在瑞吉蕾芙身上的这件袄子。
真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这些熊肉够他们熬过挺长时间。
瑞吉蕾芙搞怪地做了个干呕的动作。
“北极熊可能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了……腥且柴，还有股怪味。”她皱起鼻子，“我现在闻到熊油味都想吐。”
楚子航没说话，只是把煨热的罐头从火上拿下来用布垫着放在两人之间的保温层上。
瑞吉蕾芙从角落里拖出来一台老式唱机。
那是从科考站里找到的旧时代产物，外壳是木质的，已经有些开裂，但居然还能用。她接上储电池摆弄了一阵，唱针落下，黑胶唱片开始旋转。
有些失真的音乐从喇叭里流淌出来，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悲怆。在极地的寒夜里这旋律显得苍凉而壮阔。
瑞吉蕾芙随音乐微微摇晃身体，她看着火堆上另一个罐子里肉汤渐渐煮开，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温度也渐渐升高，嘴里则开始哼着些自创的曲子，旋律简单空灵，刚好能和上唱机里的交响乐。
楚子航垂下睫毛盯着火里的罐头缄默不言。
他环抱膝盖，筋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垂下，修长而有力。
这是一双握刀的手，也是一双杀过龙的手。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锈蚀的管道壁上，轮廓清晰得像古希腊雕塑的剪影，沉默而坚硬。
罐焖牛肉很快做好了。
楚子航用布裹着罐子把它从火上取下来，肉汁稠厚，散发着茴香和芹菜的味道。旁边的红菜汤也煮开了，浓郁的热气让人浑身温暖。
他将其中一份推到瑞吉蕾芙面前，然后面无表情地用布把她那个罐子底部沾着的黑炭色擦掉。
瑞吉蕾芙迫不及待地捧起罐子。
她先凑近闻了闻，眼睛立刻亮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嘴唇凑到罐子边缘，下一秒就被烫得“嘶”了一声，连忙缩回来，一边哈哈地呼着气一边用勺子舀起一块牛肉吹了吹。
模样娇憨又可爱，完全不像是什么极北之地的圣女，倒像个贪嘴的普通女孩。
“好烫好烫……”她含糊不清地说着，但还是忍不住把吹凉些的牛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唔……虽然吃了好几天，但这东西真比熊肉好一万倍。”
楚子航也端起自己的那份，吃相斯文但速度很快。在这种环境下进食是补充能量最直接的方式，没必要讲究什么礼仪。
两人沉默地吃了片刻，只有唱机里的交响乐和管道外呼啸的风声作伴。
“近几天气温还在降低，”楚子航忽然开口，“你最好减少洗澡的频率。虽然是混血种，可毕竟我们的燃料有限，失温的风险还是有的。”
瑞吉蕾芙抬起头，灰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愠怒的神情。她翻了个白眼，用勺子敲了敲罐子边缘。
“让一个爱干净的女孩子几个星期不洗澡，就像强迫一个青春期的男孩戴上贞操锁三个月不打飞机一样叫人难以接受。”她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又不是用热水洗，冷却水而已，冻不死人。”
楚子航沉默片刻，点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
“那确实很难以接受了。”他说，不再限制她。
反正瑞吉蕾芙洗澡用的是从旁边科考站里提出来的冷却水……那是核动力设备循环系统的冷却水，虽然不结冰但温度也接近零度，她每次洗澡都用最快的速度冲一下然后立刻擦干钻进睡袋，确实费不了多少燃料。
外面的风声像是更大了一些，从海面的冰层上呼啸而过，又从他们身后那座岩石裸露在外的冰岛上呼啸而来，像是巨兽在极夜中咆哮。
管道破口处灌进来的风也变得急促，壁炉里的火苗被吹得摇曳不定。
瑞吉蕾芙放下手里的罐子问：“我们这些天辗转了三座岛屿，你说的那个人真能找到这里来么？”
楚子航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睛看向管道外的黑暗，嘴角扯了扯。
“如果世界上真有某个人能创造奇迹的话，”他说，“那我相信一定是他了……毕竟是威慑地位堪比人形自走核弹的家伙。”
瑞吉蕾芙歪了歪头：“你好像很信任他。”
“是信任。”楚子航说，“也是了解。我知道他会找我，也知道他能找到我。仅此而已。”
女孩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的脸色都微微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