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铁门在路明非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隔绝了隧道深处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腐朽气息。
车内的路明非能感受到列车启动了,但并没有惯常的钢铁摩擦与摇晃,只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仿佛行驶在一片粘稠的时间里。
车厢内并非他预想中地铁应有的冰冷金属与塑料座椅,而是一种诡异的客厅感。
路明非站在车厢连接处,黄金瞳在黑暗中扫视,微型手电的光柱刺破浓稠的墨色。
光斑掠过之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车厢两侧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景象:不是冰冷的金属长椅,而是倚壁而立、塞满泛黄书册的小书架,以及堆放着各色玻璃瓶汽水、包装古旧零食的小推车摊。
一种极其不协调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却又被此地死寂的氛围冻结。
光柱最终定格在车厢中央。
那里,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餐桌。
款式古典,木质温润,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幽光。桌面光洁,却并非空无一物。
路明非放轻脚步,靴底踩在擦得发亮,几乎能映出模糊倒影的地板上,只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空气里,一股极其稀薄却难以忽视的醇厚酒香,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仿佛古老皮革与灰尘的气息,萦绕不去。
他走到桌边,光柱精准地落在桌面中央。一个深色的墨绿色玻璃瓶底印痕,清晰可见。
印痕周围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暗金色液体残留。路明非蹲下身,鼻翼微动,那股醇厚复杂,带着深沉木质调与烟熏气息的酒香源头,正是这里。
“麦卡伦…”路明非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记忆深处关于昂贵酒类的零碎知识碎片被强行拼凑。
他记得芬格尔曾对着杂志上的天价酒单流口水,其中就有这个牌子,年份久远得吓人,价格更是天文数字。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没有触碰那残留的酒渍,只是悬停在极近的距离。
指尖皮肤似乎能感受到一种微弱的“余温”——不是物理的热度,而是这液体本身蕴含的某种能量残留,或者仅仅是心理作用?
光柱移开酒渍,仔细搜寻桌面。
在靠近桌子一端的位置,他发现了另一个更浅更模糊的圆形印痕,边缘同样残留着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
两个酒杯,一个位置空着,一个位置对应着一个座位。
路明非的目光投向那个座位,他缓缓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观察椅子。
深色的木椅,椅面光滑。
他俯身,光柱几乎贴着椅背和椅面缝隙扫过,几粒细小的,暗红色的粉末粘附在木质纹理的凹陷处。
他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刮下一点,放在鼻尖。
一股极其微弱,仿佛铁锈被高温灼烧过的血腥气,混合着硫磺,或者是火药,更准确地说,是某种言灵爆发后残留的元素气息,带着狂暴火元素特有的灼烧感烙印。
这感觉与隧道里那片焦痕给他的元素波动感,隐隐呼应。
“青铜与火...”路明非低声自语。
看来,刘和光不仅在这里待过,而且爆发过冲突,这粉末像是干涸的血,但也有可能是某种鳞片崩解后的残留。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在那个空位缓缓坐下。冰冷的木椅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坐下的一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包裹了他。
并不是危险,而是一种奇异的空,仿佛这个位置刚刚被某个极其强烈的存在占据过,他的离开留下了一个带有微弱引力的坑洞。
路明非闭上眼,试图让自己融入这片残留的空中,用他那极其简陋的侧写技巧。
集中精神,排除杂念,感受环境,回溯痕迹…
黑暗中,他努力勾勒。
一个男人,坐在对面。姿态应该是从容,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优雅,就像那个曾与他对话的主持人。
这里毕竟是男人主导的宴席,然后他打开了那瓶天价威士忌。他说话的语气应该是平静直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
他的目光...路明非想象着那双眼睛,表面温和,内里冰冷,洞悉一切。
刘和光坐在这里,那他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路明非代入自己,面对一个神秘莫测,气息危险,直言自己“无关紧要”的强大存在,会是什么感觉?
愤怒,不甘,强压的屈辱?还是有一丝绝望?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刘和光最后爆发时那狂暴火元素的气息,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君焰,还是黑日?
路明非似乎能听到火焰呼啸的余音,感受到空间被高温扭曲的波动。暗红色的液体从刘和光的体内射出,刘和光受伤了,他不是男人的对手。
“不够…远远不够…”路明非睁开眼,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他的“侧写”能力比诺诺差了十万八千里,只能捕捉到一些极其模糊的情绪碎片和能量残留的轮廓。
至于对话的具体内容,关键信息以及动机,他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一出默剧,只能看到动作,听不清台词,更猜不透剧本。
“路鸣泽!”路明非在心中大喊,“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出来帮个忙。”
死寂。
没有回应。没有熟悉的声音,没有皮鞋踢踏的声响,连一丝意念的波动都没有。
那个无所不能的小魔鬼,在这个诡异的尼伯龙根列车里,在路明非最需要“作弊器”的时候,竟然彻底沉默了。
“妈的,关键时候掉链子。”路明非低声骂了一句,因为连过三关的小小得意瞬间消失。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这半桶水的本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微型手电的光束重新聚焦在桌面上。既然侧写不行,那就用最笨的办法,找线索,一点点拼凑真相。
光柱再次扫过那两个酒杯印痕和酒瓶底印。麦卡伦先生自己倒酒,也给了刘和光一杯,刘和光的手指压着杯子,但杯子呢?
路明非站起身,光柱扫向桌底和椅子四周,没有破碎的玻璃渣,是被收走了,还是根本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