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中央的光束仿佛凝固了时间,将路明非和对面的主持人笼罩在一片隔绝的寂静里。
观众席是无尽的黑暗深渊,那些曾经喧嚣的观众此刻沉默得令人心悸。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有龙威的碰撞,也有心智的角力。主持人,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个躯壳的龙王,抛出的新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淹没了路明非的思绪。
“耶梦加得这么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A.观测七情六欲,强化伪装。
B.喜欢楚子航。
C.培养夺舍,掀起内斗。
D.以上均为错误答案。
选项在路明非的脑海里清晰地排列开。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黄金瞳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流淌。
主持人的问题其实也是他心底潜藏已久的疑惑。关于夏弥,关于耶梦加得,这位大地与山之王的真实意图。
耶梦加得对夏弥的目的一直存疑,就夏弥对耶梦加得的态度,以及如今的结果而分析的话,那被列出来的三个选项都有可能。
路明非的思绪飞速回溯着与夏弥相关的碎片。
夏弥在正统的“战绩”是和李镜月联手剿灭龙类墓穴,看似是混血种的功勋,但也有可能是在为耶梦加得扫除异党,将那些不忠诚于耶梦加得的龙裔清扫出局,为耶梦加得如今在北亰的计划做准备。
而后夏弥又主动暴露在秘党视野下,被招入卡塞尔,执行部一直教育每个专员,当你觉得一件事情太巧的时候,那么这件事就绝对不是巧合。
夏弥的入局就像一颗精心布置的棋子,主动踏入棋盘的中心位置。那么目的是什么,接近楚子航?还是接近他路明非?或者,两者皆是?
还有最令他好奇的,是夏弥对楚子航那份炽热的情感。耶梦加得会允许以自己为蓝本的混血种产生这种感情吗?
作为龙王,她为什么要允许自己的造物产生如此强烈,如此人类的情感?这情感完全可以说是致使她到如此境地的间接原因。
所以A选项的话,这似乎是所有混入人类社会的龙类都会做的本能行为。但耶梦加得的投入太大了,她不是旁观者,她是创造者,培育者,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参与者。
夏弥的经历如此真实深刻,完完全全等于是塑造了一个独立的灵魂。如果仅仅为了观测和伪装,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需要赋予她如此强大的力量,以及如此独特的身份,甚至允许她产生可能颠覆计划的“爱”吗?
路明非觉得,这理由太单薄,更像是一个表层逻辑,不足以解释那份投入和最终夏弥亲口向他说过的,她与耶梦加得两不相欠的结局。
可能性存在,但似乎还不够。
那么C选项呢,先培养后夺舍,最后借用夏弥的身份掀起内斗?这个逻辑链条看起来很完整。
夏弥在混血种社会积累声望,地位,影响力,成为一颗耀眼的果实。
等到时机成熟,耶梦加得收回这颗果实,以其身份和影响力在秘党和正统内部引爆一场灾难性的混乱。
夏弥的血统,她与楚子航的关系,甚至她与自己(路明非)的友谊,都是极具破坏力的引信。
而反观如今的结果,耶梦加得将夏弥作为独立的精神体留在了龙骨十字内,是否侧面说明了在卡塞尔学院的时候,耶梦加得已经着手准备在学院内埋下怀疑的种子了?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B选项。
耶梦加得喜欢楚子航?看到这个选项的瞬间,路明非差点在心里笑出声。信龙王是人性恋,不如信他是尼德霍格转生。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差点绷不住脸上的严肃表情。他见过诺顿的暴怒与冷酷,见过康斯坦丁的执着与毁灭,也感受过眼前这位主持人(或者说他背后的存在)那俯瞰众生的傲慢与算计。
龙族的高傲是刻在骨子里的,它们视人类为蝼蚁,为可随意使用的工具。
喜欢?爱?这种属于人类的复杂而脆弱的情感,怎么可能存在于一位龙王的核心逻辑中?
楚子航或许对夏弥有,夏弥对楚子航的感情也可能是真的,但那起码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
而耶梦加得呢,她不过是一条龙。她或许会研究“爱”这种现象,将其视为一种可以利用的力量,一种弱点,甚至一种有趣的毒素,但绝不会让自己“沉溺”其中。
B选项,无疑是最先被排除的选项。它太童话,太不合乎龙族冰冷残酷的逻辑。
就在他思绪翻涌,在A和C之间反复权衡之际,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引导和深藏的探究。
“怎么样,路明非,和夏弥相处了那么久,又从夏弥嘴里知道了耶梦加得和她的事情,那么现在无论你是不是见过耶梦加得的真身,你总该有一个对耶梦加得的画像了,我很好奇,在你心里耶梦加得的画像是什么样的?”
画像?
路明非微微一怔。他从没见过耶梦加得的真身。那位大地与山之王,从未以完整的、本体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他所知的耶梦加得,是夏弥口中的“她”,是夏弥身体里潜藏的另一个意识,是最终被自己一拳砸出去的精神体,他能勾勒出什么?
主持人话语中的诱导性很强,他借用了主持人的思路,引导路明非去想象耶梦加得的样子。
路明非闭上眼睛,并非完全顺从主持人的引导,而是试图剥离夏弥的形象,去触碰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阴影。
他集中精神,摒弃杂念。
黑暗的意识空间里,他努力驱散夏弥那带着狡黠笑容的脸庞,试图描绘一个更古老,更威严,更符合“龙王”称谓的存在。
他想象着如同青铜与火之王诺顿般的威严,如山岳般沉重,如大地般无可撼动,黄金瞳中燃烧着亘古不灭的权柄之火。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他如何努力,那个试图建构的威严形象总是迅速模糊崩解。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夏弥的面容。
但这个夏弥不同。她不再有生动的表情,不再是那个会笑会闹会为师兄拼命的女孩。她的脸是最精美的瓷器,冰冷光滑,毫无瑕疵,却也毫无生气。
那双黄金瞳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外界的景象,只有绝对的理智和一种俯瞰众生般的漠然。
她站在那里,就是大地本身,沉默地承载一切,也无情地吞噬一切。不像是夏弥的黑暗面,而是剥离了所有夏弥特质后,留下的最纯粹,最本质的容器姿态。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黄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他构想出的不是耶梦加得的真身,而是耶梦加得“看待夏弥的方式”在她心中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