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收回伸出窗口的手,站在教室里发呆。
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原本的身体怎么样?
高架桥那里会不会出问题?
他看着白茫茫一片的操场,一阵强风吹过,冰冷的雨水在他脸上胡乱的拍。
黑云之中雷霆闪过,刹那的白色照亮了这个世界,像是上帝之鞭,路人们纷纷加快脚步,看着被雷电照亮的苍白路面,祈祷自己还能安全回家。
日日夜夜回忆的故事爬上心头,楚子航曾经无数次用来麻木自己的机械外壳,为了约束自己压抑的情感,此刻在一声暴雷下如蚁噬般的,出现了决堤的征兆。
过了这么多年,他又回来了。
这场瓢泼的大雨在他心里下了七年,十四岁的少年也在高架路口守望了七年,如今他再度走进这场雨中,就像是人生的重启。
就算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为他准备好的陷阱,他也会不犹豫的跳进去。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就算有人站在他原本的身体外,拿刀子一寸寸捅入他的心脏,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必须一个人重新迎接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棱角分明的石子。
和雨水夹在一起的冷风吹过教室的讲台,细雨灌进楚子航的领口,冷得刺骨,他抬手关上了面前的窗户。
“喂喂!柳淼淼柳淼淼!你捎我吧!”窗户关上以前,一个低年级的小子在屋檐下冲柳淼淼大喊的声音送了进来。
是路明非,不过是七年前的路明非,那时候路明非衰的像路边的一根野草。
“路明非你自己走吧!我家跟你又不在一个方向!”柳淼淼头也不回,抬脚钻进了宝马后座,关门,隔开了路明非可怜巴巴的视线。
楚子航低头看着,一切都和那一天一模一样,接下来路明非就拿外衣裹住脑袋,丧家之犬似的蹿进了雨幕里。
跑到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快,即便是现在他也没能喊住路明非,说顺路送你一程的机会,不过也不需要说了...路明非现在,还是普通人。
如果这真的是属于他的重启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如同他脑海里的回忆按部就班的上演。
一道枝形闪电在云层中明灭,楚子航伸手摸向口袋,希望自己有和路明非一样在冷雨中奔跑的机会。
“雨下得很大,能来接我一下么?”他一直都记得这句话,在发给男人前他反复默读这句话,确认语气不会太亲昵,也不会太生疏,才发送了出去。
他不想叫那个男人爸爸,但也不想让男人当他的司机。
“好呢好呢没问题!在学校等着,我一会儿就到!”记忆里男人回复他的语气很快活,好像记忆里那个男人说得话都这么快活。
这一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所以,当看到手机短信箱里空空如也的时候,他也没有那么失落。
楚子航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大雨滂沱,成千上万吨的雨水冲洗着这座滨海城市,忽然间声音浩大,男孩踩着步子离开了教室,留下那桶没有泼在黑板上的生水。
楚子航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等男人来接他,七点十五分,手机短信箱里一片空白,那不是他没叫男人来接他,而是他斟酌了一分钟后删掉了短信。
害怕被“爸爸”看到影响不好...真是愚蠢的想法。楚子航在心里骂自己。
在那声低沉且熟悉的喇叭声中,所有关于男人的记忆瞬间像洪水淹没了楚子航。
雨幕里,氙灯拉出两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睁不开眼。
楚子航却迎着那两道光看过去,一个能冲破一切束缚的豪车出现了,是辆纯黑色的轿车,车头上两个“M”重叠为山形。
雨刷像疯了的节拍器来回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一层层雨水,露出男人讨好的笑。
车里男人朝楚子航招手,笑得满脸开花。
楚子航点点头,两只手举起了背上的Hermes包,把它举过头顶,这一次,换他主动走向男人。
雨水在天空中碰撞,无数水珠在落地前就碎成了一片,落到地上只剩下水沫,偶尔有雨滴也会砸在楚子航的手背上,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橡皮用力的摔在了你的手背上。
迈巴赫62的车门从里面打开了,巨大的黑伞在暴雨中撑开,男人急得像是看见了鸡的黄鼠狼,风风火火地从驾驶位上蹿了出来,那起步速度就是博尔特看到了都自愧不如。
在楚子航的视角里,男人在出车的一瞬间和周围的整个环境发生了脱节,尽管0.1秒后就恢复了正常,但这不妨碍他注意到男人三两步就快走到了自己身前。
跑的真快啊。楚子航想。
但男人在即将走到楚子航前面的时候,及时放缓了速度,他是那么的想要见到楚子航,迫不及待地想和楚子航聊一聊,可是在透过雨幕看见楚子航的脸时,又那么的手足无措。
一股卤大肠的味道透过雨水传进楚子航的鼻腔里,黑色的大伞也在这时候挡住了他头顶的全部雨点,所有雨水劈里啪啦地被这把大伞一分为二,化作如线的雨帘落在地上。
真好。楚子航放下手里的Hermes包想。
“衣服湿了吧?车后排有座椅加热,谁用谁知道,舒服的要死!”男人开始吹嘘他的车,就像记忆里那样,“有急事回家?多等两秒我就把伞给你送过去了。”
熟悉的,阔别已久的声音从无数次的回忆中跳出来了,那么真实,就像被时间磨损的不成样子的黑胶唱片,在这一秒又回到了它第一次播放的时候。
很多人都说记忆就像照片,放在一个地方久那边泛黄失真,保存的再好也无法避免,除非你重新再一张一模一样的,不然那张照片总有彻底失真的一天。
楚子航抬头看身边男人的人,恍若隔世,却又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