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走进来。橡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和窗外的雷雨声。
他把手里拎着的闯入者丢在伊丽莎白面前的会议桌上。
身体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男孩在桌上滚了半圈,仰面躺倒,黄金瞳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但一声不吭。
“检查一下。”伊丽莎白说。
立刻有桌边的老人起身。
是刚才做记录的阿什福德教授。
这位龙类形态学泰斗此刻脚步稳健得不像个老人,他走到桌前,俯身,用那双布满老年斑但依然稳定的手撑开男孩的眼睑。
黄金瞳在近距离注视下更显炽烈。
老人与那对瞳孔对视了三秒,然后松开手,掰开男孩的嘴,查看牙齿,又用手指抚摸他的颅骨形状,按压颧骨、下颌、眉弓。
整个过程男孩没有任何反抗。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呼吸粗重,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
“是龙。”阿什福德直起身,用带着牛津腔的英语说,“纯血,虽然现在是人形,但颅骨结构、牙齿形态、瞳膜反射,所有特征都符合高阶龙类的生理指标。”
他顿了顿,指向男孩裸露的手臂皮肤。
那里有一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像皮肤下的血管,但又排列得太规律。
“另外,那些东西是残留的鳞片基座,他不久前确实完成过龙化,虽然现在已经褪去但生理结构上留下了痕迹。”
伊丽莎白点点头。
“能判断位阶么?”
阿什福德沉吟片刻。
“以我们现有对龙类的了解,至少是三代种。”他皱眉,“我无法在学术的角度给出判断,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捕获这种状态的龙类。”
伊丽莎白看向桌上的男孩。
“那么,”她缓缓说,“你是谁,为什么入侵冰窖,那张权限卡从哪来?”
男孩没有回答。
他依然盯着天花板,黄金瞳里光芒闪烁,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
伊丽莎白等了十秒。
“施耐德教授。”她说。
施耐德站起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过滤:“酷刑也在允许的范围?”
伊丽莎白点点头。
施耐德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五分钟后校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四名穿着执行部黑色风衣的专员走了进来。
他们抬着一个金属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工具。
不是刑具,至少看起来不是,有注射器、电极片、神经刺激器、还有几瓶颜色各异的药剂,标签上的化学式复杂得令人头晕。
男孩的黄金瞳转向那些工具。
第一次,伊丽莎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情绪波动,不是恐惧,是轻蔑。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施耐德示意专员把男孩从桌上架起来,拖到房间角落,那里已经清空,地板上铺了防水的塑料布。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校长办公室里回荡着各种声音。
但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执行部的专员轮番上阵,用了神经刺激方案和吐真剂,汗水浸透破烂的绷带,黄金瞳里的光芒时而涣散时而凝聚,但嘴唇始终紧闭。
最后他呕吐出来,呕吐物里混着血丝和某种暗绿色的胆汁状液体,溅在塑料布上散发出刺鼻的酸臭。
一位专员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掰开他的嘴检查口腔和咽喉。
“生理机能已经到极限了。”他直起身对施耐德教授说说,“再加大剂量会损伤大脑,我们可能永远得不到情报。”
伊丽莎白看着角落里的男孩。
他瘫在刑椅上,头歪向一边,淡金色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胸口微弱地起伏。
但那双黄金瞳依然亮着,里面的光芒微弱又顽固,像风中残烛,却始终不肯熄灭。
“换人。”她说。
这次进来的是富山雅史教员。
卡塞尔学院心理部负责人,言灵.催眠的持有者,秘党内部最好的审讯专家之一。
富山雅史是个瘦小的日本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总穿着熨烫整齐的三件套西装,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审讯官。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男孩面前,摘下手表放在一旁,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然后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柔,像在哄孩子入睡,他说日语,说英语,说中文,言灵在悄无声息中发动。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安息香的味道,灯光似乎暗了一些,富山雅史教员问出一个接一个问题。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像是阔别许久的老友重逢之后的闲聊,龙的黄金瞳却在渐渐涣散。
瞳孔放大眼神空洞,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这是深度催眠的典型特征。
富山雅史提起精神,他看了眼伊丽莎白,伊丽莎白点点头,他于是问:“你的名字?”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所有教授同时屏住呼吸。
伊丽莎白身体微微前倾。
但男孩只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就停住了。
下一秒他的黄金瞳骤然收缩,瞳孔从涣散状态瞬间凝聚,里面的光芒暴涨,炽烈得几乎要喷出火焰。
富山雅史闷哼一声,猛地向后仰倒,金丝眼镜滑落,鼻子里涌出两道鲜血。
催眠被强行反制。
他被两名专员扶起来,脸色惨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龙则在刑椅上剧烈喘息,黄金瞳死死盯着富山雅史,眼神冰冷,既有嘲讽又有愤怒
窗外的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雷声在远处翻滚,偶尔有闪电劈落,把房间映照得一片惨白。
已经是凌晨。
伊丽莎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那种面对铜墙铁壁无处下手的无力感、那种明明抓住了线索却解不开谜题的焦躁。
她转头看向身边。
路明非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椅子睡着了。
他闭着眼,头歪向一侧,呼吸平稳,这个刚在地下四百米深处与龙类搏杀、提着战利品回来的年轻人睡得毫无防备。
伊丽莎白看了他几秒,然后用肩膀轻轻顶了顶。
“路明非。”
路明非睁开眼。
眼神从朦胧到清明只用了一秒,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有办法么让他开口么?”伊丽莎白问。
路明非看了眼角落里的男孩,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他走到刑椅前,俯身伸手捏住龙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龙的黄金瞳燃烧着,里面的光芒顽固,像不熄灭的火焰。
路明非没有点燃黄金瞳,也没有动用任何言灵,只是这样看着。
片刻后男孩那对黄金瞳里的光芒开始退缩,像火焰遇到了无形的墙壁一样光芒一点点向后收缩,瞳孔从炽烈的熔金色变成暗金色,再变成淡金色,最后熄灭了。
那双眼睛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浅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源自骨髓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让他在路明非面前低垂下高傲的头颅。
路明非松开了龙的下巴,“说吧。”他说。
“我为我的弟弟而来。”龙轻声说,“长老们告诉我,说秘党在1796年的印度将他捕获并使其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