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人不是铁打的,忙活了一天一夜,任谁都熬得眼皮打架、骨头缝里透着酸痛,再硬撑下去,怕是要直接栽在会议室里。
领导们见现场秩序稳住,也早早撤了,留下一堆收尾工作甩给底下人。
凌晨两点,林琛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家。热水澡冲散了一身泥泞,却冲不散心口那股堵得慌的闷气。
唐欣那份轻飘飘的统计报告,简直是把事故当儿戏,曾辉煌这手控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他一到现场,宋杰辉直接成了摆设,连句像样的话都插不上。
终于有时间看了一下手机,唐雨薇的消息铺了一屏。
他随手回了条,没想到这丫头片子大半夜还没睡,直接就打来了视频电话,一直聊到了脱光光。
唐雨薇听到林琛说事故这么严重,倒是吃了一大口惊,因为她在省里听到的消息,只不过是水站缺了个小口子而已,而且没有造成多少伤亡,彷佛是两个世界的事情。
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了出来,不知道谁竟然把巫山水站决堤的照片都发到了网上,评论都一致认为这是豆腐渣工程,还要求彻查。
省公司唐董事长今天在公司的会议上提到了巫山水站的事故,高度重视,当场作出了重要指示:“务必找到了事故真相,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上午十点,曾辉煌接了一个电话,紧张不已地又再次在绥城公司召开全体会议,就是要马上对此次事故进行原因分析以及定性。
曾辉煌今天一进来,整个人就好像十分的严肃,完全没有昨天那种松弛感,他先是扫视大家一眼,然后冷冷对着大家说道:“今天是我们内部统一的会议,不需要记录,不需要录音拍照,所有人把手机都放在桌上来。”
我去,还要放手机出来,这尼玛搞什么飞机,林琛第一次听到这么奇葩的要求,但是从宋杰辉开始,大家都很顺从地一一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曾辉煌等到大家把这个手机全部放在桌上以后这才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就接到了省公司胡董的电话,严肃批评了我们政治敏感性不够,出现这种事情,不能第一时间查清事故的真相,也没有统一口径,还把现场的照片流出去了,现在外面各种谣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这是严重的错误。”
宋杰辉赶紧开口道歉:“曾总,这个是我错,但是我确实已经尽力了,第一时间封锁了所有的消息渠道,我也不知道这个照片是怎么流出去的。”
曾辉煌猛地一拍桌子,爆了粗口,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张军民脸上:“流出去?还能怎么流出去!公司里出了叛徒!这么高清的现场照,不是内部人拍的,谁能拍到?昨天我就该把你们的破手机全扔水库里!”
我去爆粗了。
张军民吓得一哆嗦,脸瞬间白了——昨天他拍现场照片,偏偏被曾辉煌逮了个正着。他哭丧着脸摆手,声音都发颤:“真不是我,曾总,我绝对没那个胆子啊!”
曾辉煌根本都没有理会他:“现在事情发生了,我也不是说要追究谁谁谁的责任了,我需要你们明白这件事的敏感性和严重性,我们都是鑫海集团水务公司的一份子,我们所有人是一个集体,是一条船上的,我一直都是这么一个原则,那就是自己的人,自己管,自己家里的事,自己解决,现在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说什么豆腐渣,说什么腐败,说什么天理报应,这些都不是事实,很明显有人在趁机捣乱,所以现在我们当务之急,就是先给外面一个交代,一个清楚的答复。”
好家伙,铺垫了这么久,终于是说到了重点了。
林琛听得真心好累。
曾辉煌又开始问道:“巫山水站的马博洋来了没,你第一现场的人,起来好好说说,事故到底是怎么样发生的。”
马博洋听十分惶恐地站起来说道:“曾总,这个~这个,说真的,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当天晚上其实我们还在进行夜巡,进行水站的大坝加固工作,突然就一声巨响,有一块大坝跟空心一样就坍塌了,然后我们就赶紧报告开展抢险救灾的工作了。”
曾辉煌直接批评:“马博洋,你作为一个站长,竟然不知道大坝的情况,有隐患不及时报告也不抢修,这是严重的失职行为。”
马博洋叹了一口气:“不是,曾总,这个大坝其实~”
“行了,别解释了。”曾辉煌打断了马博洋的话,又说道:“马博洋,你不用解释了,你这个站长是我的一手提拔的,我知道你的为人,不过这次的事故实在太大了,虽然事故是天灾,是意外,是不可抗力导致的,你必须要承担起你该承担的责任,我现在就撤去你站长的职务,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好家伙,曾辉煌直接就拿刀砍人了,真是雷厉风行,卸磨杀驴,干净利落。马博洋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一个字都没敢说。
所有人包括马博洋自己都同意了曾辉煌的做法,似乎他的做法很合理,也很到位。
可是林琛跟其他人不一样,因为他听到了一个他不想听到的词语。
没错,那就是意外。
曾辉煌竟然一下就定性了,把这起事故定义成为了意外,他竟然在一开始就把这个基调就定死了。
林琛不能忍,也不想忍了。
“我不同意。”
三个字,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到了角落里的林琛身上。宋杰辉眉头猛地一蹙,赶紧朝他使眼色,眼神里满是“别冲动”的警告。林琛却视而不见,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着曾辉煌。
曾辉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能结冰:“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这事跟你有关系吗?”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怎么又是这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