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清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姿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清冷:“这七天,仿真系统已经几乎摸透了,设计图纸也过了一遍,发现了不少潜在问题。不过还没去现场踏勘,具体情况不好妄下结论。”
“哦,大家都坐吧。”
寒暄几句,谭爱生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屁股刚沾着椅子,原本和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他先是对着施工方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唾沫星子横飞,把工期拖沓的问题骂了个狗血淋头。又再三重申,垒江水站是关乎百万百姓饮水的百亿民生工程,容不得半点马虎,必须按时按质投产。
又强调了专家团队的职责,要求所有人务必严把质量关、严控进度关,绝对不能重蹈巫山水站的覆辙。
吴鑫几个专家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季晚清坐在林琛身边,也是一脸专注,时不时在图纸上标注几笔,眉头微蹙,显然是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
林琛却只觉得聒噪,这些官话套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捏着笔,在纸上装模作样地画着圈,心里早就不耐烦到了极点。
可接下来,谭爱生的一句话,直接让林琛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没飞出去。
谭爱生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掷地有声,像是一道圣旨:“为了统一协调,提高效率,经省公司研究决定,任命毕景河同志为本次鑫海专家团队的组长,全权负责专家团队的日常工作协调、技术对接,以及把控项目整体进度。各位专家发现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他汇报;周总,你们施工方有问题,也直接对接毕组长。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吧?”
这话一出,吴鑫几个专家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嘴角抽了抽,却都识趣地低下头,没一个敢吭声的。
林琛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神里满是错愕。
让这个草包当他们的头儿?
真他妈麻了!
就这吊儿郎当、连核心施工参数都搞不清楚的公子哥,他凭什么?真当搞工程跟他在省公司搞女人一样简单?
周振兴却像是早有预料,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拍着手叫好:“我这边没问题,这几天我们跟毕专家也熟络了,毕专家理论扎实、经验丰富,相信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
“感谢公司的领导的信任,我必不负众望。”
毕景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他先是假模假样地谦虚了两句,随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琛身上,那眼神里的轻蔑和挑衅,简直要溢出来。
林琛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笔尖在纸上狠狠戳出一个小黑点,墨汁晕开,像极了他此刻憋屈又恼火的心情。他看着台上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瞥了瞥身边脸色瞬间冷若冰霜的季晚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季晚清的脸依旧冰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一个字。
她能忍,但林琛忍不了。
经历过巫山水站的教训,林琛太清楚,一个合格的带头人,对一个工程有多重要。
“我反对。”
林琛握着笔的手缓缓抬起,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直直看向主位上的谭爱生,刚才那瞬间的错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不服。
满屋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他身上,季晚清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要知道这个毕景河在省公司也是没人敢惹的存在。
谭爱生倒是诧异,冷冷地问道:“你反对?理由呢?”
林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谭部长,垒江水站是百亿级的民生工程,专家组长的任命,不该只看身份背景。毕景河同志在这七天培训里,连核心的水文参数都搞不清楚,仿真系统操作更是一窍不通,让他来当组长,如何服众?如何把控技术质量?”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开。
赤裸裸的质问,毫不留情的打脸,让在场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吴鑫几人猛地抬头,看向林琛的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几分隐秘的赞同。
毕景河的脸瞬间从通红变成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林琛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林琛,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县城来的土包子,也敢质疑老子?”
林琛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是不是土包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这个本事,你毕大公子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当场比一比,一起去操作一遍垒江水站的仿真系统,看谁能够准确完成,不过我给你一百个胆子你也不敢!”
“你~”毕景河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哪里敢比,那套仿真系统原理他连看都看不懂,这几天他都躲在房间玩PSP,看日本动作片自娱自乐。
谭爱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够了,任命是公司的决定,岂容你们在这里胡闹,而且这次选人,也不是谁技术好谁就当组长,我们看中的是毕景河同志的沟通协调能力,这样吧,季晚清,你当副组长,技术方面由你把关,这样大家没意见了吧。”
“呵呵。”林琛看着谭爱生冷硬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气急败坏的毕景河,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半点温度都没有。
他其实还想刚一下,但季晚清已经扯了她的衣服。
罢了,爱咋咋的。
开完会,一行人闷着头坐车前往垒江水站施工现场。
车子驶离板房区,沿着蜿蜒的山路颠簸了足足四公里,越过一座巍峨的大山,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垒江水站虽然尚未完全建成,但整体土建工程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两座大坝的主体拔地而起,如两条蓄势待发的巨龙,横亘在两山之间,将奔腾的垒江生生逼出一道狭窄的缺口,气势磅礴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琛望着那初具雏形的坝体,眸色深沉。他心里清楚,一旦两边大坝顺利合拢,这奔腾不息的垒江,便会被彻底拦腰截断。到那时,万顷碧波尽收掌控,百万百姓的饮水与灌溉,就全仰仗这一方钢筋铁骨。
车子缓缓驶入施工区域,坝体清一色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厚重与力量。
坝身上,“垒江水站”四个红色大字遒劲有力,足足有十米高,老远就能看见了,那股震撼人心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穿过坝体,进入核心施工区,几百名工人正顶着毒辣的日头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搅拌机轰鸣作响,起重机的吊臂来回摆动,工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今天,正是两段大坝正式合拢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期待与亢奋。
众人跟着周振兴转了一圈,他搓着手,满脸红光地凑到谭爱生面前邀功,声音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谭部长,您今天来得真是巧,正好能亲眼见证咱们两段大坝的正式合拢,这关键的一步拿下,后面的工序就是小菜一碟,工期肯定能赶上来。”
谭爱生满意地点点头:“抓紧干,争取今天拿下,我回去也好给领导们报喜。”
毕景河紧随其后,装模作样地背着手踱了两步,瞥了眼合拢段,扯着嗓子对着那个工人大喊:“都打起精神来,别偷懒,别出什么岔子。”
坝体合拢,是整个水站工程的咽喉命脉,关乎坝体百年安危,半点马虎不得,林琛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合拢段跟前,蹲下身仔细打量。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指尖抚过那些纵横交错的钢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钢筋密度和设计图好像不一致,而且这个湿度~
“今天不能合拢。”
林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穿透了嘈杂的机器轰鸣,清晰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刹那间,喧嚣的施工现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百道目光,带着错愕、疑惑、不解,齐刷刷地聚焦到那个蹲在钢筋堆前的身影上。
季晚清也快步走了过去,摸了摸了钢筋水泥,也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