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步。”
巍峨的城池坐落在河道之上,横跨在两江之中,繁杂的水道相互连接,构成了有些奇幻的瑰丽画面,银白色的月光笼罩着一切,没有半分生人的气息。
“查验一下身份文牒。”
城门前,守门的幽魂门吏目视着前方,有些漫不经心地拦住了前方的白衣道士。
这只是他平时的日常而已,在这个没有日出日落,时间漫长恒定的失乡之所,在起初建造时为了避免失序再度重演,在此构筑出了繁杂的,独属于属于黄昏乡的“规则”。
【每个人都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身份。】
有的人是铁匠,有的人是商贩,还有的人和他一样,只是小小的门吏,这份工作过于漫长,有些枯燥,数不清的时间中他一直在做这一件事情。
这些都是幽魂们生前最熟悉的工作,所要做的只是维系着黄昏乡的秩序而已。
眼前的道士犹豫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文牒。
“我要验牒,牒没有问题。”
他只是简单一瞥,便收回了目光。
黄昏乡这个地方很久没有外界之人到来了,就算平日里有偶然闯入的亡魂或生者,听到查验通关文牒的时候都会面露震惊疑惑,根本就不需要查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而眼前的道士显然是懂这个规矩的,虽然自己从未见过他,但是门吏也没有心思将每个进城的人的容貌都记住。
起初,在他成为门吏之时,或许还有这种想法。
或者说,当时每个被冥界所驱逐的失乡之人,都只是将黄昏乡看作一个短暂居住的场所而已,人们都认为用不了多长时间,冥界便会重新恢复秩序,大家都能重入轮回,并不觉得会在黄昏乡长久的生活下去。
但这样的期待一等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眨眼便到了现在,依旧遥遥无期,只是一个盼头。
门吏有些懈怠了,哪怕只是一道亡魂,但他依旧拥有着自己的思想,也会对没有期待的事情感到失望,重复的日子消磨着他的热情,以至于如今对于自己的工作只是敷衍了事。
当然,他不再强求记住进城之人容貌还有一个原因。
黄昏乡的居民太多了。
这里的人都是曾经冥界的亡魂,而死亡之人何其之多,哪怕是偶然被红孽仙庇护之人,也多到数以万计。
黄昏乡庇护着他们的意识,保持着他们的清醒,因为只有在黄昏乡附近那些百姓才能维持着正常的思绪,若是长久远离城池,则会变成非人非鬼的怪物——就犹如祈安之前所遇见的那批传教士般,肌肤化作了枯木,看上去诡异异常。
所以,黄昏乡不仅仅是一个居所,更是属于亡魂的一个资源。
在城池里的居民不用担忧会失去意识,而在外界,依旧居住着不少百姓,他们会时不时被那些怪物侵扰,或者化身成为那些怪物。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黄昏乡会时不时接纳来自外界还保持清醒意识的居民,来往之人数不胜数,根本无暇去记忆,这也是门吏放弃了自己那个想法的原因。
“咦,你这还是祭司大人分发的身份文牒。”
门吏本只是随意一瞥,视线扫过来眼前“道士”的文牒,但在下一刻,视线突然愣住了片刻。
“那看来大人您的身份非同凡响啊,来,来,里面请。”
门吏的视线增添了些许谄媚,伸出手来,向前指引着。
白袍道士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庞,掺杂着些许复杂,令门吏有些疑惑。
祈安有些难绷。
他本以为黄昏乡不过是座“死人之城”,其中生活的居民也多半是那种浑浑噩噩,意识不清,类似提线木偶一样。
但怎么现在看来,其中的居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僵硬,反而还带有人情世故,这种看着身份下菜时的神态表演的惟妙惟肖。
也是。
从祭司,再到受姬泠音威胁的刺杀者,他们似乎都跟正常人一样,有着自己的意识,私心,执念。
他之前对于黄昏乡的看法有些先入为主了。
白衣道士收起了眼前的文牒,这是在此之前和苏幼卿在一起,进入黄昏乡之时祭司所给他的,那个时候还没有和对方闹掰,虽然祭司也带着些许不情不愿,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作假。
虽然祈安最开始也不知道这身份文牒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说明,流淌着红孽仙血脉之人,虽然疯是疯,癫是癫,但在信誉这一块拉满了。
“来来来,你先来替我的班,我先送这位大人前往城中。”
门吏回过头,向着身后正在打瞌睡的同僚说道,对方从睡梦中苏醒,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显然有些茫然。
“等下。”
祈安突然开口说道,他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我们是两个人一起进城的。”
“诶?”
门吏一愣,之前他工作有些懈怠,再加上如今进入黄昏城之人并不算多,进去之人也多半不会有事没事就离开,所以他没有在意进城的队伍。
而在此刻被祈安提醒之后,门吏错愕地看向了祈安的身后。
在那里,一位带着黑色斗笠的人影跟在白衣道士的身后,隐隐约约能看到出来是位女性,穿着黑色的衣裙,漆黑的兜帽遮蔽着她的脸庞,将她的容貌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这位道爷,当然没问题,只要有身份文牒,都可以进入黄昏乡。”门吏如此说道。
“她没有身份文牒。”
祈安摇了摇头,回答道。
“这......”
门吏有些犹豫,白衣道士的话显然是他所没有想到的,这显然是不符合黄昏乡的规矩。
但规矩是规矩,又不是没有打破过,这么久的时间下,他的顶头上司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违规操作了,就连他也不是没有违规操作过,毕竟,所谓的规则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他在思考眼前之人有没有必要令自己投入人情,毕竟万一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自己的阿谀奉承可就打水漂了。
“这是祭司大人所要的人犯,如今是个特例,毕竟补办也是个麻烦,所以还望你通融一下,届时我必有回报。”
祈安平静地说道,不卑不亢,带有些许上位者的气息,这是他从苏幼卿身上学来的。
“大人您说的这叫什么话,既然这样的话,我为她补办个身份可以吧,虽然是出自我们城防,但毕竟有着黄昏乡的正统认证,走到哪里也不会让人为难。”
门吏提起笔,翻找出来一张泛黄的文碟。
“可以。”
祈安应道:“麻烦了。”
“那这位......女士是什么身份?”门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