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祈安的眼前回忆起来一幕幕转瞬即逝的画面。
那画面像是碎裂的镜片,分崩出各种各样的场面,而那每一个棱角都无一例外,映着相同的面容。
是姬泠音。
那些画面都是各不相同的往事——
祈安看到了乌云压城的漫天灰雾,数不尽的邪修悬浮在眼前,他站在宏伟的城墙上,胸口被金发少女的利剑刺穿。
亦或者云雾缭绕的仙门中,他坐在审判庭中,高高在上漠然地宣判着罪行,无情地看着对方被铡刀斩首。
在某个时刻,祈安是意气风发的将军,挥起戈矛;金发的少女骑着巨狼,是草原上的异族,向他吹起号角,双方陷入血腥的厮杀。
各种各样的画面不断浮现——
祈安的长剑贯穿了姬泠音的心脏。
姬泠音的长矛刺入了祈安的身躯。
有时候,那金发少女是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女帝,祈安则是灭门亡国的质子,一心想着如何刺杀对方,报仇雪恨。
有的时候,祈安是仗剑天涯的侠客,而对方则是丧尽天良的亡命魔头,他们在雨夜之中决战,雨水泼洒,冲刷开彼此的鲜血。
不是他杀她,就是她杀他,两个人就这么不知疲倦的拼杀,互有胜负。
他们的故事隐没在了过往的历史之中,有时候是能够改变玄界格局,身份尊贵的大人物;有时候又是行走于江湖,没有人记载和在意的无名之辈。
因为他们在争夺同一条成仙之路。
这条成仙路需要两个人开启,但只有一个人能够走完,他们会在人生的某一刻觉醒前世的记忆,然后决出最后的胜者,循环往复,厮杀不停,犹如宿敌。
直到有一人,获得最后的胜利,飞升成仙。
深吸了一口气,祈安没想到,在这“剑术”的道具提升中,了解到了他和姬泠音此前的过往,关系。
直到此刻,他才算明白了姬泠音对他所说的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条路,只有一个人能走到最后。”
她对自己的刺杀并不突兀,祈安亦对她使用过相同的手段。
两个人的行为不谈论对错,不涉及善恶,只有单纯的道途之争。
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更不算恋人......
他们是天生的“宿敌”。
站在秘境之上,温润如玉的白衣少年,眼神在此刻变得锋锐起来。
像是一柄褪去了剑鞘,锋芒毕露的剑。
他就是祈安,祈安就是他。
如今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与姬泠音所经历过的一次,或有史书记录,或是遗忘于历史中的一次厮杀而已。
肩上的灵云也吓了一跳,它从未见过如此状态的祈安。
“你怎么了?”白狐凑近了他些许,轻声问道。
“没什么。”
白衣少年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揉了揉眉角,向身边的修士发问道。
“她是谁?”
“哦,祈剑主您是说那个金发的魔门妖女?”
有人回答道:“具体名字不太清楚,姓氏倒确定,是姬,据说是曾经大骊王朝的姬氏遗孤。”
“至于为何会加入魔门,缘由不明,不过她的天赋极高,短短十几年便在魔门中有了极高的声望,是公认的女魔头。”
有修士哈哈大笑,似玩笑般说道:“祈剑主您惩恶扬善,那姬妖女作恶多端,同样实力不凡,倒像是一对天生的对手。”
如此发言,引得了四周一片唏嘘之声。
但祈安却笑不出来。
他只是隔绝着数不尽的人,盯着那冲他浅笑的金发少女,就像是幼年时他所幻想围墙后的那个少女的模样,格外特别。
无数的人潮将他们两人隔开,就如同那算不得低矮的围墙,将两人的人生,命运,划分成两个极端。
在这一刻,祈安褪去了所有对于年幼过往的美好印象。
昔日的那些回忆,不过是两条平行的线在某一时刻错误的相交,只是短短触碰,便永远不会再度相交。
他们天生就是要做对手的,没有什么对与错,只有胜和负。
他们会相互拼杀,相互算计,不留余力,想方设法的杀死对方。
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缅怀过往。
......
......
巨大的雷鸣声响彻云霄。
荒凉的大地上乌云密布,金发的少女嘴角溢着鲜血,倚靠在秘境最边缘的石壁之上,脸庞透露着无与伦比的苍白。
“停,等下。”
“你已经追杀我整整十日了,还有没有完?”
“你也应该想起那些事情了吧?也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
白衣少年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中的剑,将上面的鲜血抹去,无情的眼眸洒落,凝视着那重伤的少女。
“所以,我杀你,有什么问题?”
如今,两人皆身处于“一线天”的秘境之中,祈安自从进入秘境之中,便展开了对于那金发妖女的追杀。
两人修为相当,但祈安的剑术更胜一筹,这是金发少女所没有料想到的,于是便一直在逃。
如今,她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等一下,你不会觉得我进入秘境,就是为了被你追杀,什么都没有准备吧?”
金发的少女喘了口气,捂着自己的胸口,快速地开口说道:“南疆的同心蛊,你应该知道的吧。”
白衣少年举起的剑悬在了半空之中,他眼神微微颤抖,凝神看向了自己的体内,却发现对方并未骗他,自己的体内确实出现了一只蛊虫。
“此虫生于南疆,一生两只,将其分别浸入人体,将导致两人生死与共,若是一人死亡,另一人也会随之陨落。”
金发少女终于有了一些喘息的机会,额头上冒着冷汗,嘴角抿起一抹惊魂未定的微笑。
“你不会以为这七天来我一直都在逃跑,没有丝毫反抗吧?你被我下了蛊,若是杀了我,你也会死。”
“那又如何?”
白衣少年此刻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只要保证你死在我的前面就行。”
“你这个疯子,就没有想过同归于尽这种情况根本算不得输赢吗?”
金发少女咬了咬唇:“你我成仙之路,将会重生九九八十一次,如今已是最后两次。”
“你赢过我三十九场,我胜过你四十整次,若是此次平手,你就算最后一次胜过我,也不过是平手而已。”
“这条求仙之路将随之断绝,我们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一场空谈!”
白衣少年沉默了片刻,意识到对方说的对。
但这并不意味着此事陷入了困局,同心蛊虫并非无法解决,如今他剑法大成,去除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方的举动只是在拖时间而已。
于是,少年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长剑刺出,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金发少女的眼中似乎有些许惊愕,她睁大了双眼,看向了自己的胸口——那颗碎裂的丹田。
少年的剑没有伤及到她的性命,而是用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精妙之法,将她那蕴含着修为和灵气的丹田彻底搅碎,这会导致她的修为跌落到一个极低的境界。
“你现在是我的人质。”白衣少年揪起了金发妖女的衣领,将她抗在了身上,开口说道。
“我现在去解决同心蛊虫,虽然不知你所求何物,但你进入秘境太过冒险,这一世,是我赢了。”
“哦?真的吗?”
虽然修为不再,但金发少女的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慌张,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你就没有想过,我就算是被你追杀,也不可能会毫无章法的乱跑吧,你不要把我想的太笨了。”
祈安获得记忆的时间明显要比姬泠音要晚的多,他没有办法像对方一样提前做好准备,于是有些疑惑地扭头。
远处的天边有着雷霆落下,白衣少年扭头,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雷云,在那雷云之中,有着类似巨龙的躯体在游动。
“这里是雷龙的渡劫之地,每隔五百年,它都要在此渡劫,总共渡劫九次,便能羽化飞仙。”
金发少女眺望着远端的雷云,没有反抗,就这么趴在白衣少年的身体上,悠悠说道:
“不过我们刚刚的闯入,破坏了它的渡劫仪式,这意味着它此前的努力全都烟消云散,此刻正极为愤怒。”
少女眨了眨眼,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关切。
“顺带一提,它可有着大乘修为,就算是你我联手,也未必能解决对方,更别提我现在被你废了,提供不了丝毫帮助。”
“你现在赶紧逃命吧,哦,记得带上我,如今同心蛊虫还未解决,若是我死了,你也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姬泠音伸出了手,面露微笑,像是在索求着拥抱。
“作为这一世,宿敌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吗?”
.......
......
姬泠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缠。
云天宫中,正在书写的白衣剑仙停顿下了手中的笔,眼眸紧紧闭合,像是在思索着往事。
他与姬泠音这一世的初见,发生在四十年前,直到今日他依旧会想起那一日,每分每寸详细的细节。
有的时候不得不叹息一声,当时的自己苏醒记忆苏醒的太晚了,以至于没有时间去思考分析,以为单凭武力就能解决那难缠的宿敌。
姬泠音与自己交过那么多次手,怎么可能会毫无准备的与自己参加同一个秘境。
白衣剑仙看向了面前记录文字的竹筒,如今的祈安眼眸中像是经历过许多风霜,褪去了少年的那种意气风发,反而变得内敛成熟。
就在此刻,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跳跃进来,时间并未从它身上留下些许痕迹,眼神依旧流露着一股灵气。
它快步跳跃,来到了白衣剑仙的肩头。
“怎么,如今的云天宫宫主,玄界正道魁首在写些什么著作,是想要将那一身剑法流传于世了?”
祈安笑着抚摸了灵云的头顶,将眼前的竹筒翻了过来,遮盖起来。
“怎么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又有人来拜访你了,这次是几个正派宗门的宗主。”
灵云摇了摇尾巴,说道:“如今玄界乱成了一团,魔教和正派打的难解难分,修士的死亡速度是千百年来最快的时期,就连大乘修士都殒落了数位。”
灵云换了一口气:“他们想要问问你的看法,是否要与魔教决一死战。”
“我知道了。”
祈安低垂了眼眸,望向了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纯白色的,有着淡金色纹路的白玉玄剑,自那“一线天”秘境中带出,至今已有四十余年。
“魔门的那位姬门主,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倒是没有,到了你们两个人的这种层次,我就很难看透未来所发生的事情了。”
灵云摇了摇头:“奇怪,其他大乘修士我再怎么说也能窥探到些许未来的画面,只有你和那姬魔头我无法窥探,真是奇了怪了。”
“好的,我知道了,去请他们过来吧。”
祈安点了点头,一举一动中都透露着一种道法自然,从容地说道:“我为他们备茶。”
“好哦,记得给我留一杯,你泡的茶一如既往的好喝。”
“那是自然,忘不掉你的。”
白衣剑仙笑着,敲了敲白狐的脑袋,身生金纹的白狐装模做样的吃痛,摇着尾巴迈步离开了云天宫。
直到房间内再度回归寂静。
祈安才重新将目光看向了那倒扣着的竹筒。
伸出手,将其拾起,他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回忆,思考起了这短短四十年来的变故。
魔门与正派的矛盾并没有随着那一次的秘境比试而有所缓解,反而开始逐渐加重,玄界越来越乱,他的修为也越来越高。
他与姬泠音在秘境一面后,便各自返回,期间有过不少次交手,但他们对彼此都太熟悉了,所以虽互有胜败,难舍难分,没有能够将对方彻底除掉的机会。
直到有朝一日,昔日的云天宫宫主寿元将尽,唤祈安来到身前。
“往来古经,来去匆匆,求仙之道何其之难,生来死去,自然应当如此。”
老翁并没有任何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笑着抚起白须,悠然长叹——
“你不必悲伤,如今,倒是有一份责任要交予你,这云天宫宫主,和正道魁首的身份,就要落到你的肩上了。”
次日,老翁仙逝,祈安继任云天宫宫主,成为了玄界最年轻的正道魁首。
同样,在消息传出去的半个月后,魔门中亦有传闻。
那姬魔女刺杀了魔门门主,宣布继任。
祈安和姬泠音的身份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如今的身份无比尊贵,仅仅是一道号令,玄界便会出现天翻地覆的改变。
有人说那魔门的妖女心怀野心,早就想着占据门主一职;也有人说,姬魔女本就是上古老魔转世,如今只是光复正统。
但祈安知道,这只是姬泠音不愿意落于他之后的表现。
白衣剑仙看着竹筒中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往事——他的话,姬泠音的回答,两个人为了逃避雷龙而不得不联起手来,他想起了两人那在秘境之中的过往。
祈安不止一次揣测过姬泠音的心理。
只不过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理解,当初的姬泠音,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进入一线天的秘境之中。
到底是为了什么......
......
......
“妈妈,妈妈,然后呢?”
青绿色的螭龙围绕旋转,一双幽黄色的眼角好奇地盯着眼前的金发女子。
“我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你的妈妈,你要叫我门主!”
姬泠音愤愤地拍打这螭龙的脑袋,姿态慵懒地躺在魔门门主的寝宫之中,姿态万千,带着些许成熟的知性,又带着些许独属于少女的灵动。
但归根结底,她的身上有着一股“魔气”,很难去形容她那独特的气质。
“我当初怎么在秘境中带出了你这个玩意,最开始捡到你的人明明是那个家伙,怎么到最后反倒是留在我身边了?”
金发妖女伸了伸懒腰,浅绿色的眼眸扫过眼前缩成一团的小蛇......螭龙现在跟小蛇确实没有什么区别。
“捡到我的那个人?”
青绿色的小蛇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说道:“是爸爸吗?”
“终于知道你这个弱智为什么会被遗弃了,再怎么说那个人也不能是爸爸啊,那是我的敌人!”
姬泠音胸口一胀,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盯着眼前疑似弱智的螭龙,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天天吃那么多灵石,怎么还是长不大呢,我养你这么久,跟做慈善似的,说出去哪里符合魔门门主的作风?”
“呜呜。”
小小的螭龙缩成一团,委屈巴巴地说道:“妈妈是不要我了吗?能不能把我还回爸爸那里。”
“合着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姬泠音有些破防,她揉了揉眉头。
“算了,虽然魔门中有比你血脉强大数倍的灵兽,但是谁让我就看你顺眼呢。”
“刚才讲到哪里了?”
她重新坐回了座椅上,略显慵懒地躺着。
“讲到妈妈和爸爸在秘境中对付雷龙了,爸爸他对雷龙束手无策,所以跪在地上求着妈妈恢复修为,然后一同对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