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毛毛有些赫然地笑了笑,道:“是有这方面……但也不完全一样吧……因为假设啊,就是,假设这些千机猿,以后重新开智,萧大哥觉得它们应该怎么看待自己呢?”
萧禹道:“其实在我看来……妖类或者妖族,这个概念是个伪命题。因为妖和妖之间的差异其实比人和妖更大,一只虫妖,难道和鱼妖是同一个物种吗?即便同为走兽之属,彼此之间也有互相竞争掠食的关系……而且,假若将人之外的一切物种都划分为妖,那龙凤又应该怎么算?所以我不爱讨论这种关系。”
“但……不可否认的是,对于妖类来说,这可能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软毛毛苦涩地道:“是啊……”
仙道之上,当然是人族独尊。萧禹深入挖掘过许多遗迹,知道过去曾有一种分类方式,叫“天地五虫”,将天地万物区分为“蠃、鳞、毛、羽、介”五种,人为蠃虫之长,蠃虫的意思就是体表光滑裸露无毛无羽的意思。五虫各自创造过灿烂的文化,但事实上……萧禹发现一个非常微妙的事情。
就是譬如鳞虫之中的虺族,事实上也是人……是受到巫神影响,腐化扭曲的人……
羽虫也是,古老的羽族其实也是被巫神影响的人……
介虫中的鼋族也是……
而毛虫没有——毛虫中没有出现那种可圈可点的“族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狂暴的巨兽,这可能是因为,五虫对应的那尊巫神存在着不同的倾向,而代表毛虫的巫神【痋祖】极度疯狂的缘故
总之整了半天其实是人族大乱斗,所以说整个仙道文明就完全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也不为过。
甚至很难说如今的“人族”是原初的人族,因为萧禹所知,在过去,人族其实广泛崇拜着被称为【若菌】的神秘存在,搞不好那也是一头巫神,或者也可能是和土伯类似的本土神。如果是前者的话……那某种意义上,或许仙道其实是“巫道”才对,或许人族就是因为被巫神感染,才获得了修行的能力。
反正这些上古之事,因为太过晦涩,而且给人的想象空间很大,所以萧禹就选择不去探究了……
总而言之,传到如今这一代,对人类来说,至少每天一睁开眼睛,人是不需要为自己的“身份认同”而发愁的。
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件事。我是人,这还用问?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但对于妖类来说……
妖类始终都在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到底是谁?”
我是妖?那什么是妖?
我是人?他妈的,显然不是!
妖类被歧视被排挤不是少部分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结构性的问题,因为这个社会就是为了人而设计的,就算大家都没有歧视妖族的意思,但问题在于,妖就是不可能在人类的社会中完全无缝地融入进去,生理上就决定了太多。即便一个妖族身边全都是不种族歧视的好人,它也必然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类。
过去的妖类选择是化形,彻底变成人,融入社会。
而现在……许多妖类会特意保留一些妖类特征,原因是,萧禹了解到,其实社会上是存在一些“反歧视政策”,会给妖类特殊优惠的,所以妖类会故意保留自己的妖类特征。但问题是,这事儿就一根筋两头堵——你拿了优惠,就要保留特征,就要被歧视;你不拿优惠,不保留特征,你还是融入不进去,甚至可能还要被原本的妖类圈子排挤……
总之整了半天,妖类就处在一个一盘散沙又全盘边缘化的位置上。萧禹也很无奈,就算是见多识广如他,对这种现象也完全没有办法。
萧禹道:“我其实很喜欢一句诗。”
“嗯?”
“叫……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萧禹解释道:“天地大道以其无边的仁德,覆盖并承载着世间一切生命,大道化生万物,其本意是让万物都趋向于和谐、完善、各得其所的美好境界。故而,世间万物都有向善、向上、向好的资格,万物并育而不相害,而修行的本质,也应当是在于修心养性。从这一角度来说,其实人和妖类也没什么分别才对,至少在我心里没有。”
萧禹说罢,忍不住无奈一笑:“不过这种想法,或许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吧。至少……就算我成为仙人,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这件事。”
软毛毛的耳朵竖立起来,抖了抖,然后又放下去:“别人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但至少萧大哥这样想,我就放心啦。”
“嗯?”危弦警觉地皱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萧禹一摆手:“行了,走吧。”
……
萧禹并不急着探索秘境,而是打算先将这些异兽的事情解决了。
这些异兽的巢穴当然不止一个。
萧禹蘸取一头异兽尸体流出的血,指尖悬停在半空,任由那滴暗红的血珠在指尖凝聚、拉长,仿佛有了生命般微微搏动。片刻之后,萧禹尚未动作,但血珠却自行在半空中流淌起来,勾画成圆。
这是经由萧禹改良……或者说改造的圆光水镜符,糅合六壬占卜,以数术推演方位,但又结合了一些被过去正道称之为邪法的寻灵术……话说回来,萧禹内心忽地掠过一丝伤感。在他心中,术法好用就行,只要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爱怎么整就怎么整,邪为正用的事情他干了不少,只不过身边总有几个老古板爱指责他。
现在倒是没有这样的老古板在了。
千年过去……当初的那些老友,若是看见今日之世界,不知道会是什么想法。
在那个时候,人人都觉得未来一定会变好……
念头一闪而过,然后收敛起来。
符箓已成。
其他的几个异兽巢穴都被萧禹用符箓定位。萧禹带着危弦和软毛毛两人走了一圈,将其余异兽一只只收入他的洞天之中。过程当中当然也遭遇了几波其他修士,一律是用醉鹤鸣催眠。此外他倒是也发现了这些异兽的食物,这些异兽是杂食的,主要吃的是一些从缝隙里长出的植物,像是苔藓和蕨类,另外就是挖一些奇形怪状的肉虫,有点类似巨大的蚯蚓……总之萧禹全部薅走扔进洞天。
“等等。”
就在萧禹抓起一条肉虫的时候,赤螭忽然在他脑海中开口。
萧禹诧异地道:“怎么了?”
赤螭缓缓道:“这东西……有种让我隐隐熟悉的感觉。”
“什么意思?”
赤螭道:“海人。”
“……什么东西?”
“一个已经消失的族裔。你手里拿着的虫子。”赤螭饶有兴趣地道:“似乎也是人……或者至少,在几万年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