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带来的不是逍遥,而是无边无际的孤独和错位感。他看着一个个曾经需要仰望自己的小辈,一个个修为突飞猛进,甚至后来居上!那种被时代抛弃的无力感和嫉妒,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道心。
或者,是为了力量?他曾经也追求过移山填海、叱咤风云的力量。可在这个时代,只要不是登临仙位,力量越强,反而越要落入枷锁。修士又如何?在仙尊的意志之下,普通的修士管你境界再高,也一样是这庞大社会机器中的一个零件,被异化、被衡量价值。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误入精密仪器的洪荒巨兽,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反而处处碰壁,格格不入。
还是……为了超脱?这曾是他最高远的追求。可现实是,他连自己的心魔都无法超脱!
现代社会的快节奏、高压力、信息爆炸、人情冷漠以及数之不尽的异化……所有的一切,都与他古修时代沉淀下来的心境剧烈冲突。难受,难受,难受!元虚感觉自己像个活化石,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空模具里,灵魂被挤压得扭曲变形。
“我……我修道……”元虚嘴唇哆嗦着,他试图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支撑他走到今天的理由。可脑海中翻腾的,只有悲凉、痛苦、憎恶和恐惧。
修道所为何事?
为了在这令人窒息的时代里,证明自己还没被彻底淘汰?
为了抓住那一点点早已逝去的荣光?
还是……仅仅因为除了修道,他早已一无所有,无路可走?
没有崇高的目标,没有坚定的信念,只剩下被现实碾碎后的迷茫、不甘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元虚。”
大真君的声音再起,不再是洪钟大吕的震响,而是化作了一种穿透万古时空的宁静。
“天地剧变,沧海桑田,亲朋零落,后进争先,世道浇漓……你已见万象纷扰,如坠荆棘火宅,故而生怖、生怨、生痴、生狂,心魔丛生,道基动摇。”
“然而……”
大真君的声音稍微拔高一丝,带着一种斩破迷障的锐利:“道,不在古,不在今;不在快,不在慢;不在得,不在失;不在人超我前,亦不在我落人后。”
每一个“不在”吐出,都像一道清冽的剑光,精准地斩断一根缠绕在元虚道心上的荆棘。八个不在之后,元虚只觉一片混乱的内心如窥见一缕朝阳破出铅云。
萧禹娓娓道:“你心有所执,如茧自缚,如云蔽日。困于自心所筑之樊笼,视外境为敌,焉能不苦?焉能不魔?”
讲坛之上,萧禹的身影在元虚混乱的意识中似乎变得无比高大,又无比贴近。他缓缓开口:“我再问一次,修道所为何事?”
“非为长生久视而惧死,非为移山填海而逞威,非为超然物外而厌世!”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是修为之意。修道,首先修的就是自己的道心,修的是在沧海桑田、万象更迭之中,看破诸相虚妄,持守本真,不为外境所转,不为妄念所迷。”
“所以,修道一事,在真,在定,在明。”
“你已是合道了。”
“……受教了。”元虚喃喃自语,不觉中落泪。
妄念如潮退去,露出被掩埋已久的道心,一道心光如点灯火,在他的意念之中暴涨,将一切混乱悉数涤净。元虚心中再无恐惧,也无迷茫,只剩下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与通透。
像是长梦终醒。
于是混洞归于平静,躁乱的地火水风也重归宁和。元虚的道体从虚空中显化而出,“睁眼”,看见了萧禹。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郑重地、心悦诚服地,躬身行了一礼。
“千年不见,大真君风采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