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油嘴,背靠着冰凉的石凳,满足地叹了口气:
“舒服!真他娘的舒服!明明,侬姆妈这趟真够意思!这顿肉,够阿拉记一年了!”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肚皮,眼神却飘向了远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再过半个月,阿拉就要去苏北老家插队了……这种肉,以后怕是难吃到了。”
话题转到现实,气氛顿时沉凝了一些。
严俊放下手里啃干净的骨头,用草纸仔细擦了擦手,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闷的:“虎头,侬……真个要走啦?苏北那边……听说条件老苦的。”
“苦怕啥?”
楚大虎一瞪眼,那股子凶悍气又冒了出来,但随即又泄了气,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苦也得去啊!阿拉是屋里老大,底下三个小的都要张嘴吃饭、要念书。
阿爸一个人工资,养勿活一大家子。阿拉下去,好歹能挣点工分,年底分点粮寄回来,还能省下屋里厢一份口粮。
阿拉体格好,有力气,饿勿煞!”
他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话语里那份对未知的忧虑和对家庭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阳光明默默听着,问道:“落户的地方定啦?”
“嗯。”楚大虎点点头,“阿爸托人打听过了,就落在伊老家那个生产队。队长算是远房堂叔,多少能照应点。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他顿了顿,看向严俊,咧咧嘴,“侬小子好福气,接了侬姆妈的班,风吹勿着雨淋勿着,安安稳稳。阿拉就羡慕侬这点。”
提到接班,严俊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清秀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他拿起一根油条,无意识地撕扯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福气?阿拉……阿拉宁愿这个班是阿姐去顶。”
阳光明和楚大虎都看向他。严俊家的情况,他们从小玩到大,自然清楚。
“侬阿姐……”阳光明试探着问。
严俊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委屈:
“伊跟阿拉同年毕业啊!就因为阿拉是男小囡,爷娘就偏心,硬要把这个工作名额给阿拉!
阿拉两个阿嫂,像防贼一样防着阿姐,讲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好工作哪能好便宜外姓人?
连阿拉二哥都跳出来反对!
讲阿拉要是让给阿姐,伊就跟屋里厢闹翻!”
他越说越激动,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阿拉跟爷娘争过,阿拉讲阿姐一个女小囡,长得又漂亮,去乡下太危险!
可伊㑚……伊㑚只讲阿拉不懂事!讲阿拉接班天经地义!阿拉阿姐……
伊啥都没讲,就默默地去街道报了名……阿拉看着伊默默收拾行李,心里厢像刀割一样!”
他狠狠地把手里撕碎的草纸扔在地上,像是扔掉心里的憋闷:
“阿拉坐在店里,看着柜台里的肉啊鱼啊,一点胃口都没!